今日,他去了西藏

记得我与DAVE握别时,我从他蹒跚的背影里感受到一种质朴的情感,那刻我忽然想起“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这八个字,肃然起敬。

3月14日,拉萨。

这一天老百姓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应是“两会”、或者是“315消费者权益”专题等。但,电视新闻的镜头却聚焦在全城戒严的消息。政府将僧人禁闭在寺庙里,禁止他们出来……中午11点开始,街道比往常多了一群一群的藏族青年,拿着成箱的石头,棍棒,链条,藏刀,越来越多地聚集在市中心街头,时间好像回到了红卫兵时代。丧失理智的年轻人完全抛弃道德、法制、信念,他们疯狂地挥舞棍棒,投掷石块,开始对身边一切对象攻击。汉人的商店、铺面、广告、汽车,还有上下学的中学生,他们都不放过。拉萨街头,似乎只要拿起武器就可以得到天下。

3月15日,在YOUTUBE上。

这天的屏幕上,跳跃着这样的画面:成群的防暴警察和武警实枪荷弹在街头封锁各个路口;透明的盾牌和绿色的装甲车,满地狼藉的情景让人仿佛进入到电影作品中。大群警察混杂着救护车、救火车,还有刺眼的警灯在黑夜里不停地闪烁。可是真实的生活终归不是电影作品,鲜血淋漓的场面也不是用颜料糖浆制造的效果。

扭开收音机,时事评论和新闻报道中出现最多的词就是西藏,西藏。很快,西藏自治区领导人向巴平措站出来开始澄清,不仅否认开枪并且用“和平”两字轻描淡写地扫掉过往一个星期所发生的一切。但形势迅速引起国际的严峻关注。

3月16日,多伦多DOWNSVIEW。

我与DAVE进行了一次面对面的谈话。DAVE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加拿大中年白人,今年50岁。他同时也是国际佛教联盟组织(International Buddies organization)中的一员,他将和来自俄罗斯、美国、新西兰、瑞士、奥地利、阿富汗、以色列等共计25个国家150人一起,3月23日,分别从世界各地出发,共赴西藏。他对我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去西藏,为和平尽一份责任,为在西藏的学生和无辜的平民,尽一点力量。

和其它的150人一样,DAVE密切关注世界各地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地方,需要伸出支持之手的国家或者城市。在俄罗斯暴动的时候,他和他的同伴们曾经在俄罗斯住了整整七个月;在这七个月里,他每天都出外到大街小巷寻找需要帮助的人。因为他们是一个非谋利组织(NON-PROFIT),一切费用开销都由自己支付;去到任何一个国家或者地区,都是住在当地的寺庙里面。因为寺庙的空间有限,150人就坐在院子里,轮流进屋睡觉休息;而寺庙无法负担这么多人的饮食,他们就在出门讲学的过程中,敲门布施;而那些地方的家庭饱受暴乱之苦食不果腹,也拿不出什么吃的,所以DAVE和他的同伴们生活异常艰苦。DAVE从一个重达250多磅的大胖子瘦到100多磅;他把手指竖起来,认真地跟我比划,“喏,那会儿我就像一根窗帘杆一样瘦”。

我问他,这个时候去西藏怕不怕?他说,不怕。我又问,你到了西藏想怎么去帮助当地人民?如何着手解决目前的暴乱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海南文昌。

DAVE 曾经在这里学习过一年武术,希望能以此防身并帮助到别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暴徒和不可救药的坏蛋。

DAVE告诉我,有次他在文昌街头看见一位女士的手提包被街上的一个小混混抢跑了,DAVE见状拔腿就追。等到他追到抢劫者的时候,不是痛打一顿扭送到公安局,而是对抢劫的人说,我们能否坐下谈谈?挎包加上里面的钱包大概值300元;DAVE说如果你能坐下听我讲讲,我付给你500元。DAVE跟那个抢劫者谈了足足2个小时,当2个小时过去的时候,本来凶恶嚣张的抢劫者感悟深刻,泪流满面并坚决不收DAVE的500元,黯然离去。DAVE讲起旧事眼睛里面亮闪闪,他说就算扭送到警局又有何用?关上一段时间再放出来,那个人的想法并没有根本的改变,旧事难保证不会重演。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关键在于你如何跟他们谈话,如何深入他们的内心,与他们共同承担;这样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DAVE说,虽然西藏目前的情况比较严峻;两方仍然处于僵持中。但是,只要去亲身到当地,跟那些暴动的青年们坐下来谈一谈,事情总归可以有所转机的。坐下谈谈?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啊。我在想。但是DAVE说,我会一个一个去试,只要能够让一个人坐下来;就好比往水中投射一枚石子,它震荡的涟漪会一圈一圈逐步扩大,最终整个湖水乃至海洋都会波动起来,众口相传的力量虽然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是累积起来,可改变世界。

3月20日,多伦多的一间咖啡店。

在DAVE启程到西藏去的前一天,我想听听他对西藏独立的看法。

DAVE说,现在的中国领导层应从国家利益考虑西藏问题。要意识到,藏人和汉人的矛盾不是经济发展、生活富裕,以及几个优惠政策能彻底解决得了的。藏人要的是一个洁白的雪莲狮子的世界。这个世界可以没有电视,可以没有汽车,可以没有高楼大厦,甚至可以没有民主、自由,但不可以没有喇嘛,不可以没有神;不可以没有信仰。任何玷污神和喇嘛,甚至西藏那块土地的人、制度,都不会被接受。

像西藏这样一个宗教至上的民族,他的领袖能提出高度自治,而不是独立,这其实是最能够保护少数民族的异质性的一种方式。其实从民族角度,独立与否已经没有重要意义。独立可以得到的是主权。主权能给民族精英提供舞台和带来荣耀,却不会成为民众的目标。主权只能被最高领导层享用,下层却要为此付出财力、物力和人力,承受独立带来的风险和牺牲,以及独立后的国防外交等支出。

那么追求独立的价值对它们何在?西藏最高层也许愿意通过独立得到主权,但是递进民主制使其不会去做其选举者没有动力之事,或者强行做也得被罢免。当然有人会说,达赖喇嘛的高度自治是有条件的。好哇!既然人家有条件,那么中共也可以谈自己的条件嘛。关键是让人家回来,双方坐在一起谈。对峙能解决问题吗?50年过去了,中共花了多少钱,建了多少援藏项目,结果你给人家的再好,不是人家希望的。

DAVE叹了口气,他说,这次的西藏问题其实并不是一种争斗,而是一个得失逻辑。西藏在渐渐失去文化,而中国,会慢慢失去西藏。

3月26日,记者发稿时。

今日,DAVE已经到西藏一个星期了。在这一个星期里面他会去很多地方。不知为什么,我在此刻想起了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家、政治家墨子。

墨子的“兼爱非攻”是墨家学说的基础,他所倡导的有力的要以力助人,有财的要将财分人,有道的要用道教人,这样可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乱者得治”,这似是今日DAVE所言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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