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哉中国哀哉吾民

与大多数海外华人一样,自始自终,我都是怀着扬眉吐气的心情看完京奥开幕式。此刻我正位于西方列强的老巢 — 华盛顿写此文,因此我也许占据了最恰如其分的地理位置欢呼,伟哉,中国!只可惜我的声音不能穿透历史,让那些八国联军的死鬼如瓦德西、华尔之流听到,不过,他们的后代一定会听到中国人的心声。崛起的中国怎不让人感佩振奋?难怪大屏幕直播开幕式后,一位华人小姐在记者的话筒前激动地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

可是,离开观众群后的一幕,不得不让我深思,那个喊出 ” 中国人是最伟大的 ” 的华人小姐,正被一个白人男子搂着钻进一辆汽车内。那先生约有六十岁,看情景怎么也不像是父女或祖孙,问题出在那位男人的手上。我本不应该以如此暧昧、隐晦的心情看待此情,小姐的所为就我已看到的无可厚非,她的举止也与民族伟大与否扯不上关系,但是有此背景的女孩子能在某种感应场中喊出那样与民族相关的话,怎么样的解释,也不能让我释怀。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我脑海里掠过了一些统计数字,也实在是真实的人生太出乎我的想像力。

最伟大的民族应由谁来评说?去问一百个族裔恐怕有一百个不同的回答。也许有人会说,这只是中国人自豪心情的自然流露,不必太当一回事。但是我们中国人种种表现由不得我不去认真对待。 BBC 最近有项调查,询问了 34 个国家的人,对各自国家在世界上的形像如何看。 56% 的美国人对美国在世界上的形像持正面态度, 36% 负面; 36% 的日本人对本国形像持正面态度, 15% 负面;最有意思的是 90% 的中国人自我感觉良好,对中国在世界上的形像持正面态度,只有 4% 的中国人持负面态度。随后的外媒博客的跟帖上,中国人的此种反应招致了绝大部份的英文帖子的嘲笑、讥讽、猜忌和恐惧。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因为中国人的自信心,问题是这里调查的是本国在世界上的形像。对比今年内另一项有趣的调查,具体的细节我记不清了,大意是在几十个国家里询问,对其他国家人民的好感排名,其结果大大出乎我们大多数国人的预期,日本人在世界上的排名第一,中国人在世界上的排名接近于第一百位。中国人接近于百名的排位,本人怎么也不相信,但是无论是在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日本人的排名之远高于中国人恐怕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我知道,此处,我混淆了中国与中国人的区别,但是我也想到,中国人包括海外华人,不就是常常把 ‘ 祖国 ‘ 和 ‘ 国家 ‘ 、 ‘ 中国 ‘ 和 ‘ 中国人 ‘ 、 ‘ 共产党 ‘ 和 ‘ 政府 ‘ 等等不加细分的吗?试想,如果把第一项调查中的国家换成人民,在中国人这里结果大概也一样。其实,我又是多么盼望中国人能够不混淆人民与国家之间的界限啊。很不好意思,我是化了十几年的时间,才从内心深处,真正理解了这二者之间的分水岭以及意谓着什么。

开幕式里有一组类似秦始皇兵马俑概念的场景,我想在张艺谋和绝大多数中国人观念里,这是中国的悠久历史,也充分体现了中国人民的伟大创造力和中华民族的伟大。伟大的创造力不假,由此推论民族的伟大,实不敢苟同。恰恰相反,从古至今中国人引以为自豪的伟大工程和历史进程,大多数在我看来,极其残酷和可悲的实证了中国人的卑微和可怜。具体来说,以璀璨史河里一朵奇葩、被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秦始皇兵马俑为例,不妨剖析一下,数千个栩栩如生的泥俑以及阿房宫、骊山皇陵,无论是从史学价值和艺术效果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随便哪一尊兵俑或哪一辆铜马车,其时价均富可敌国。够伟大了吧?可是我更看到了数十万赋瑶役者跟牲畜般地多年挣扎于秦陵工程上。倾国之力为一人所役使,这样的民族唯其创造之丰沛,才愈加突现了其命之薄、其生之贱。普天之下皆为王土,率土之兵皆为王臣。时至今日,只有始皇,只有兵俑,只有后人的赞叹,哪里还有那成千上万的草民?那秦国千万蚁民如今安在?又有谁甘愿以生如草芥来博取盛世之誉、千秋帝业?我实不愿贬低这样令人不忍痛说的民族!可要让我把 ‘ 伟大民族 ‘ 这一荣冠加冕其上,实违我心,虽然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风流者谁也?毛邓江胡也。同朝为君,后继有人,铁桶似的江山!奥运开幕,更彰显了巍巍中国。可是我要问,伟哉中国之下,可有哀哉吾民?海外华人中可否有人如庖丁解牛一般地解构一下让我们无比骄傲的京奥运动会呢?

(2008 年 8 月 9 日于华盛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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