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無謂“漢服”秀

天底下最可悲的事情是丟掉自己的認同;而最可笑的事情,是無知而盲目地從歷史的塵埃中建立一個不古不今、似變非變的新認同、新傳統,尚要美其名曰“文化復興”。

曾幾何時,全世界有華人的大道上出現了一批身著五顏六色、形式貫穿中國古代各個時期的服飾的年輕人。有的身披鶴氅,有的頭戴沖天冠,有的襦裙加身、步搖插髻,有的褙子當肩、襖裙交領。洋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國人則深感怪異。難得的是,這些樂於向國內國外的人展示所謂的“漢服”文化的人自以為代表了中國最新興的“復古文化”,別人越是質疑,他們越是玩得不亦樂乎!

記得一百多年前,當全中國的人都穿著滿清人的服飾,梳著長長的辮子,有一批與西洋交集甚深的有識之士開始變更因循近三百年的服飾。他們剪掉了沉重的辮子,穿上了輕便而現代化的洋裝洋褲。那些不願意徹底西化的人,則保留中式的長衫。後來,經過幾十年的變革和洗禮,後一批人越來越稀少,中國服飾文化的界線隨著其在世界貿易體系中不斷成長而漸漸溶解消逝。然而,到了2002年,不知是什麼力量的左右,有一種被稱為“漢服運動”的服裝變革異軍突起。那些身著“漢服”的年輕人士開始在中國服飾文化圈裡重新劃定疆界,聲言他們所穿的是代表中國人文化傳統最真實的東西。

我是研究中國文化和歷史的人,我對我們過去的記憶有著很深沉的迷戀。正因如此,我必須對“漢服運動”做一個毫不客氣的批評:這個運動是中國文化的一大蠹蟲,是對整個先王道統及歷史文化莫大的污衊與摧殘!有人或許會問:“‘漢服運動’不正是為了要喚醒人們對歷史文化的尊重和記憶嗎?”從表面上來看,似乎的確如此。那些“漢服”的實踐者不但穿著很復古的服裝,還煞有介事地在公眾場合裡表演各式各樣的禮儀。但是,在我們承認這些努力之前,我們必須先問問“漢服”這個詞彙本身的定義。

什麼是“漢服”?這是個全新的、定義鬆散的、充滿問題的詞彙。在滿清時代,我們只知道有“漢人服制”這一說法,那是為了區別於“滿人服制”或“蒙人服制”而創造出來的具有滿清殖民色彩和多民族主義色彩的特殊時期的特殊詞,與現代人說的“漢服”沒有直接關聯。“漢”這個詞是滿清覆滅後基於多民族共生現狀而不得不使用的一個政治詞彙。“漢”本身並不具備專指定義,因為“漢人”或“漢族”這個囊括近十億人的概念,在血緣傳承上十分不純粹,它收納了太多非漢人士,但是它最大的功用在於建立一個以中原、江南地區為核心的民族國家的疆界。

那麼“漢服”是指漢朝的服裝嗎?顯然也不是!大多數的“漢服運動者”並不能充分欣賞漢制服裝的美感。換言之,單調的漢代服飾無法滿足他們作秀的虛榮心理。於是在大多數的“漢服”運動場和,你會看到漢唐宋明歷代服飾一起出現的奇怪景象。這種混合生成的“漢服”表演無疑是對歷史真實性的不敬。其背後真正動機是表演者企圖駕馭、貫穿、並征服歷史的時間性和空間性的一種慾念。這種慾念在“文化”這杆大旗下得以無限膨脹,使其自身的消費欲和展示欲得以不受任何道德、精神、社會和政治的限制,從而冠冕堂皇地出現在公眾面前,而受觀者不論覺得如何奇怪、不適、滑稽,都必須接受他們的存在和出現。對現代社會而言,這是一種強加的視覺暴力!

我認為“漢服運動”為不倫不類、侮辱傳統文化之一大怪象,原因有四。第一,如上所言,“漢服”著裝者意在追求自身展示欲,而不顧歷史真實性。他們以一個具有民族純粹主義的詞彙,試圖概括中國歷史幾千年複雜而多變的服裝變遷。不獨對中國歷史不敬,也是對其他少數民族的不敬。何以言之?我們現在所知的中國傳統服裝正式成熟出現在周代。周初的禮樂文明在儒家經典裡得以完整展現。不過,到了戰國時代,基於政治實踐的考量,許多地區開始變更服飾。最有名的是趙國武靈王的胡服騎射。從那個時候起,中國人的服裝開始和少數民族息息相關。漢朝滅亡以後,魏晉南北朝的大動亂使得北方各個政權不斷推行服飾改革。這些改革顯然是將中原人和胡族的服飾結合起來,使得我們的服飾更加輕便。不要忘了,魏晉南北朝是一個時間跨度達到三四百年之久的混亂與融合期。這段長遠的歷史必然深深改造了中國人對服裝的定位。到了唐朝,那個讓很多人魂牽夢繞的時代,服裝、流行的趨勢顯然就不是中原人能夠主導的了,因為除了融合已久的邊疆民族,還有來自亞歐大陸各地人民的傳統、文化和觀念一併流入中國人的記憶中。還有,不能被忽視的是佛教傳入中國後,印度服飾也對中國傳統服飾造成很大的改變。

宋朝以後,蒙元入主近一個世紀,蒙古人的生活習俗從各個層面影響著中國人。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只說一切依照唐宋舊制。但顯然,明朝的服飾和審美趣味和唐宋依舊有著極大的差別。最主要的是,環境氣候的嬗變也時時左右服裝的變革。明朝中期經歷了小冰河期,人的著裝顯然比前代更加厚實、保守。我之所以要把這個變遷的過程簡短說一遍,是因為我們必須明白我們中國人的服裝不是純粹的根生、發展在我們民族之內或土地之上的。“漢服運動者”有一個無稽而荒謬的言論,就是為什麼日本人和韓國有自己民族的服裝,而我們“漢族”沒有?為什麼他們本來是抄襲的我們的服裝,而今天我們穿著“自己”的衣服反而會被質疑為日韓的服飾呢?其實,換個角度來思考,原因是很清楚的—“漢”從來不是一個民族,中國人也從來沒有真正認同過一個民族國家。充斥中國數千年文明的是一個叫做“天下”的無所不包的詞彙。在這個詞彙下,中國人的思想應該是開放、積極、與世界相融共生的。因此,在歷史上多個時期,中國人的服飾、語言、習俗和思想不斷地與外族和外國人交集、碰撞。除了一些核心的東西以外,其餘的都變得面目全非了。中國是個世界性的文明,它應該是無遠弗屆的。但“漢服運動者”和民族主義者一樣可怕而可笑,他們試圖再此給中國扣上純粹而絕對的帽子,讓中國再和世界區分開來,成為費正清式的封閉、孤獨的文明和文化。

我要說的第二點,正是第一點的延伸。我們中國人的許多東西都隨著時間的遷移改變了,那麼沒有改變也不能改變的是什麼呢?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開宗明義地告訴我們:“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用通俗的觀念來理解,就是維繫我們文化、傳統和社會國家的一切根本核心是秩序,以及圍繞著秩序建立起來的一系列的觀念和物質文明的展現,其中禮儀與服飾正是這些展現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換言之,服裝要體現的最根本的東西是中國社會的等級。這個等級不是封建制度的暴力等級,而是要人時時警醒自己所處的位置,知道當下該有的和能夠在未來擁有的是什麼,從而做出自身道德和事業方面的修養與調整。“漢服運動者”無視這個最核心的價值觀念。他們將各個朝代的服飾混合起來展示,已經攪亂了社會應有的秩序。更有甚者,他們只求視覺方面的享受,豪不懂得尊重先王法規。商家為了迎合他們的心理,也做出了逾越本分的設計。比如有家叫做明華堂的明式漢服賣商,以一萬元一件的價格出售昂貴的商品,有的商品甚至繡著五爪金龍!那是天子的服飾。商家迎合消費者虛榮心態,打破社會常規,無視禮、分、名的建設,從根本上毀壞了人們對傳統文化的理解。在這樣的情況,這個所謂的“漢服運動”和角色扮演的遊戲又有什麼區別呢?

第三,很顯然的,這個“漢服運動”是一個商業運動。它背後是一批想要在傳統文化上大做文章、不擇手段賺錢的商販,和一群為了滿足自身展示欲且精神空虛的消費者一起創造出來的畸形產業。短短十幾年的發展,這個“漢服”的產業已經開始創造天價消費群體。一些“漢服”迷每年花在這些漢服上的錢以數萬、數十萬計。“漢服”迅速從角色扮演的玩具轉變成具有吸引力的奢侈品。你也許會說怎樣消費是個人的選擇權力。沒有錯,當消費者的消費行動僅僅只是局限在市場經濟和資本交易的語境下時,這是無可厚非的。然而,當一批消費者和展示者要把他們所購買的產品與文化復興聯合在一起時,就不得不考慮自身的文化傳承與道德建設的責任和使命。對於古代賢人而言,即便是皇室的穿著,也應該起到宣傳節儉的作用。衣服崇尚奢華、追求綺麗,在古代政治裡是危機開始出現的表象。明清兩代的滅亡很大程度是因為上層生活糜爛,貪腐不禁,窮奢極欲造成的。可惜的是,由商業機構炒作的“漢服”顯然並不具備使人回复淳樸、敦厚、素雅、儉約的境界和韜養的作用。現在的中國已經進入了經濟低迷期,上百億件自家生產的服裝囤積在庫,沒法賣出。在如此窘境下,人們卻還要揮霍資源和金錢置辦靡麗的“漢服”,這難道不是一種奇技淫巧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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