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在小镇的那段生活

小林终于可以坐在椅子上懒懒地渡过一整个上午,散散地渡过一整个下午,悠悠地渡过一整个晚上。从来没有过的奢侈,也没有罪恶感。

外面的草,绿得茁壮,绿得无边无沿。外面的天,蓝得很,像生命,地,大得很,像幻想。他最不喜欢那些形容词,但那些巨大而空洞的中国词汇用在这里突然就有了一种纯朴的味道,他第一次这样想他脚下的这片花草和树木,这些与他密切多年的有生命的植物, 一直存在着的周围和左右,他仔细观察着这块他曾经居住了好多年的居所与地方。

几年里,他和儿子睡在这张床上。床是房东从外面捡来的又旧又脏的两张迭加起来的大的垫子。桌子是从外面捡来破旧的掉了桌角的被人丢弃的,擦洗乾净后给儿子做功课用也能凑和着,另一张小一点的桌子是可以用来吃饭的。除此之外,屋子里再无其它。隔壁的门一直是锁着的,那屋里居住着年纪不小的两只大老猫,房东担心过敏不再想要它,却不见有人来收养。白天时,它会纵身来回横穿屋内,死撞沙发和咔咔挠桌椅,深夜时,它会按奈不 住地高声惨叫,也许寂寞,也许思念主人。房东每周并不来,甚至几个月也不来。猫粮散落一地,猫沙乱飞整个屋子还时不时地散发着一股猫的腥臭。起初,他不习惯一度想离开,之后不久,他开始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味道。算起来生活在Burlington这几年,像今天这样的解脱感从来没有过。

老婆说想他,他也是。他告诉她视频坏了,其实不想内心煎熬放大成图像。儿子每天起得很早,小林起得比儿子更早。为儿子做好早饭,装好餐盒,开车送儿子上学。一路开车侧脸望儿子的脸时他开始会一直地笑。几年如一日。这条路从来也没变过,荒野中的样子,远处的森林多年也没什么变化,眼看着儿子登上学校大门最后一级台阶,小林转身钻进车内启车时间正好27分钟。

儿子晚他一年来。正值青春期的孩子,看到父亲突然变苍老的样子还不懂怜悯,甚至对同学隐瞒租房子和没有车的生活事实,听到儿子对奶奶电话里哭诉爸爸没有车也没有房子,与国内的生活相差好几,自己每天天不亮就早早起床坐公交上学……。他的心理苍白着,他特意多做几个菜,儿子却嫌他做得与奶奶差得太远,甚至根本就不好吃,不说话推门顶着风雪他走路去买汉堡,看着儿子吃完最后一口。

儿子来自中国重点学校的学生,当然书读得比其它人要好得多,儿子读着书,小林目光里现出安稳与闲适,小林说你主要的任务就是必须要读好书,你成绩必须要好,一定要好,你不要成绩不好,你不能成绩差。你妈妈等着你的好消息,你奶奶等着你上最好的大学,你姑姑逢人便夸赞他在国外的侄子……。他给儿子定下的目标是挣钱很多最热门的精算专业,小林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保证儿子安全达到他给儿子定下的目标,当然也是老婆的临别嘱咐,小林称老婆为”领导”,从结婚到现在。

在一个不算太大的餐馆后厨,他的工作是包包子和烤包子。他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大脑也没有什么思维,他只是包着他的包子,那包子在他手里又白又圆,他专注地弄出精致的褶皱在他所包的包子上,那是他包的包子,这一点他明白得很。有时他要按着老板的分配去烤包子,这时候他是快乐着的,他喜欢白白的包子经过火烤上相后的样子,其实他甚至烤得非常地上相,但也有烤糊的时候,那时他的心是飞着的,他想他回国时的样子,他努力想老婆见着他时第一句会说什么,他看到家里的亲人要说什么,也许他什么也不说,他想他只是一直笑笑……。他回过神来老板要骂人的,老板总想找个机会辞掉他,但机会到时他却留了下了。

在国内,他的家庭算中产,也住着大房子。在这儿,他租房子,最后终于也买了车,是二手的。他晚睡早起,不理髪,戒了烟,唯一的娱乐是一台听不太明白、也看不太懂的电视。他的英文虽说是国内硕士毕业但并不灵光。平常,儿子在一边带着耳机发着短信玩着游戏做着功课,小林在一边吃着饭听着猫叫看着电视。他把音量调到最小,看着电视里花哨的影像有时会突然地蹦出儿子矫健的身影,他甚至闪出泪光。儿子可以一心多用,小林也会心不在焉,他开始想明天早晨吃什么,给儿子午餐带些什么,床单也应该洗了,车的后胎也要小心一些才是,园子里长满了荒草他是不在意的。

在国内他的专业是电脑工程师,生活中的他,是没什么声音的,也不会说什么。老婆是一家公司的中层领导,比他挣得多。老婆喜欢跟他在一起,即使他像一块木头。她喜欢看着他工作的样子,老婆说他值得她这样对他。他挣得虽不多但却是忠诚的,他也会疼她。小林对一个朋友说过,她再强硬,再具攻击性,再能干,也是他老婆,小林就是这样想的。他能做好各样家务,他炒菜做饭拖地,他为老婆做带小动物的蛋糕,他系着围裙做饭时儿了给他拍照,说他倒像是个女人,他不吱声也不乐,老婆也不乐。她知道他的心比她还细,她知道他的心比任何人都平静。

他也知道,在中国,这些,都是登不得台面的,但他是也没办法的。

老婆有话,儿子进加拿大一流大学,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他辞掉工作。蹲在这座号称有福利的城市却从来不想福利不想入籍不想留下。几年下来,他没到过任何地方玩过,儿子去多伦多时,他看照片感觉加拿大还是个现代大城市,但他并没有过多的想法。他根本不是与艺术贴边儿的人,现在样子却完全像个主流艺术家。扎着一条硬硬的马尾,凌乱着,零星掠过几丝白发。穿着带黑色背带的工装裤,他常站在儿子身后洒脱地说:”想吃什么,爸给你做去”。他做的饭就是他的作品。担心儿子上大学后功课紧没时间打工,他想趁他在时多挣些钱来,他要求加班至凌晨。烤完包子打扫卫生直起腰时,天,早黑到深夜。

那些泛着油光儿的包子会带来些什么,房租,车保险,生活费,儿子的各种小吃,学习用品,老婆的笑脸,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小姑们亲戚朋友们的眼神,当然,烤包子肯定有烤包子的好处。儿子功课不愁,儿子要钱马上就给,买好吃的,看好玩儿的,儿子学校开家长会,他却不去,去了也弄不明白,反正儿子功课好就全有了。儿子跟同学出去玩儿,他在家做好饭等儿子回来,多晚也要等着,儿子回来却说在外吃过了,他问一句好不好吃,听不清回答也不再问,其实他问的重点不是这个,他只知道是他挣的钱给儿子用了。儿子说将来要送他进这里的养老院,儿子不知这是他听的最伤心的话。

时间漫长得真的可以,可以改变一个人,五年能读一个大学,五年能换一个工作,五年能离一次婚,五年能让一个人长大,五年能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儿子进入加拿大一流大学,七个学校全部录取,拿到最高奖学金。他买到便宜的回国机票,寻思着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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