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20)

第四卷 清明祭

第一章 危險的信號

轉眼到了陽曆三月底。
一天傍晚,二春披著一件棉衣和姐姐大春趕到時健秋宿舍。一進屋,二春把手裡的一張報紙扔到桌面上,說:“時健秋,你看這張報紙,氣人不氣人?!”
時健秋拿起報紙一看,是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五日的《文彙報》,登著一篇文章,上面有段話,被二春用紅筆打叉著:
黨內那個走資派要把被打倒的不肯改悔的走資派扶上台。
時健秋把報紙遞給大春,擰緊眉頭,沉思片刻,對二春說:“‘黨內那個走資派’指的是誰?這不是影射敬愛的周總理嗎?”
二春聽了點點頭。
時健秋放下報紙,吃驚地,一會兒看二春,一會兒看報紙:“難道他們……”
這時,時健秋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二春:“這信剛剛收到,是從南京寄來的。”
“南京?”二春連忙拿出信紙一看,原來是在南京工作的他的同班一位同學、中央一位部長的兒子給他寄來的。信中說,三月二十九日,南京人民在街頭刷出大字報,憤怒聲討《文彙報》3月25日刊出一篇反對周總理的反動文章,強烈要求要揪出《文彙報》的總後台。信中還說,大標語貼到北往南來的火車車廂,隨車跟到天津、北京和上海、杭州等地。這一天,他們和南京許多工礦企業、學校、機關等單位的同志一起,去雨花台悼念周總理。這位同學還告訴他,清明節時,南京人們將到雨花台給周總理和烈士們敬獻花圈,聲討《文彙報》及其黑後台。
“行動起來了,行動起來了……”二春聽了信的內容,激動地大聲喊了起來。她說著,說著,把身上的棉衣脫了扔到旁邊的高矮床上。
時健秋這時也激動起來,他拿起桌面玻璃下嵌著一幀周總理遺像說:“總理愛人民,人民愛總理,總理在全國人民心中有崇高的威望,誰要反對總理,誰就是全國人民的死對頭,全國人民決不饒恕他!”
大春這時也說:“總理是我們的一根大梁大柱,他不幸逝世了,如今還有人要反動他,想毀掉這根大梁大柱,真該千刀萬剮!”
大春一邊說著一邊又看報紙。時健秋發覺二春這時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裡,便問道:“二春,你怎麼啦?”
二春抬起眼睛對時健秋說:“我在想,為什麼《文彙報》竟敢這麼大膽發表反對周總理的反黨文章?像信上分析的,它後面一定有黑後台。可是,這黑後台是誰呢?再說,咱們省裡,從前幾年開始,也有幾個人藉著‘批林批孔’,大批‘周公’,揚言要揪‘王明式的人物’,這裡後台又是誰?第三,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臭頭狗也寫大字報,攻擊總理在四屆人大的報告,攻擊周總理對銀盆市工作的指示。臭頭狗的大字報和文彙報的黑文章,為什麼撿在這時候出籠?又配合得這樣緊鑼密鼓?……我說,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
時健秋和大春聽了二春這一連串“為什麼”,也沉思著。
一會兒,二春對他們說:“南京人民要在清明節去雨花台送花圈悼念周總理,我們是否也在清明節去烈士陵園獻花圈,表表咱們青年熱愛和敬仰周總理的一片心意?”
“這也是和臭頭狗他們對著幹的一個實際行動,是對他們反對總理的一次革命回答!”時健秋說。
接著二春、大春和時健秋商定:為了後天清明節到烈士紀念碑掃墓,也是為了痛悼剛剛逝世的周總理,決定明天去仙峰山峰麓採摘鮮花,趕做花圈,晚上則由二春趕寫一篇悼念總理祭文。商量完畢,二春便留下和時健秋一起起草研究祭文的寫法。大春走出去,剛走幾步又踅回來。時健秋見大春神色不對,想了想,知道大春的用意,便笑著說:“阿姐,你放心,我們不會出事的”。
大春說:“現時,紅眼睛林海伍和那個‘半路死’(指未婚夫王阿九)每時每刻都注視著咱們,咱們針腳要密一點,做事周到一點,啊?”
“知道了,阿姐,祭文寫出來,還要改,也請你看,好嗎?”二春說。
“嗯。我就怕……”大春說。
“怕什麼!阿姐,天不會塌下來,他們至多就是把我們抓起來……”二春激動地說著,見時健秋向自己使使眼色,便把下面的話收住。
“阿妹,你在說什麼!”大春不高興地說,“如今運動一來,爸爸又挨批了,要是你們倆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和小春怎麼辦?……”
二春安慰她幾句,便讓她出門去了。
門外颳著一陣陣寒風,二春倚在門框,目送大春消失在夜幕之中。俗話說,清明穀雨凍死老鼠。眼看寒流南下,二春忽然想起自己的棉衣還放在屋裡高矮床上,便朝門外叫道:“姐姐,你等等,快穿上我的棉衣!”
時健秋聽了忙拿起棉衣,邊跑邊喊著:“阿姐,阿姐,你等等……”

第二章 仙峰頂上

東方吐出魚肚白色,朝霞映紅天邊,蛋黃一般、紅艷艷、渾圓的太陽慢慢從海面上升起。
城外最高的山峰——仙峰峰頂聳立在白雲裡,顯出一片黛色。
四月三日大清早,二春提著一隻竹籃,時健秋拿著一把勾刀,乘車來到仙峰腳下。當他倆往峰頂爬來的時候,發現市革命鐵礦許多工人已到山腳採花,有的去山腰砍松枝。看來,還有比他們倆來得更早呀!
傳說,仙峰峰頂從前是一位神仙居住過的地方,在神仙的精心看護下,那兒的松枝長得特別嫩綠,鮮花開得分外艷麗。今年一月周總理逝世時,運載總理骨灰的專機,飛越仙峰峰頂,總理的骨灰一定撒在仙峰峰頂。總理的骨灰沃著峰頂,開出的花朵和長出的松枝一定更鮮艷、更翠綠。這就是二春堅持要到千米高的峰頂采鮮花和摘松枝的理由所在。
對於二春的意見,時健秋欣然同意,因為女朋友的心和他的心是相通的。俗話說,千里送鵝毛,禮輕而意重。不用白紙紮花,而要到山上,到這高山上採摘各色新鮮的花,這無疑是青年人對周總理崇敬的心情一種真誠而質樸的表示。
二春除了這個主張外,還和團支部的其他同志約好,從今天開始,大家分頭到花圃、公園、花農家和華僑新村採集盆花。
這一天當太陽從東方剛剛升起一竹竿高的時候,他倆爬上了峰頂。顧不上歇息,只見時健秋拿著勾刀,從高大的馬尾松樹上勾樹枝,勾下一支又勾下一支;二春提著竹籃,在山脊尋找著各種各樣的鮮花,摘下了一朵,又摘了一朵。
這會兒,二春來到向陽的坡頂,遠遠看見那邊花叢中有一朵蘭花,這蘭花是總理生前最喜歡的一種花,於是她快活地走過去,不料當她穿越一片叢生的荊棘時,身上穿的這件棕色印花花呢外套被荊棘勾破了一個口。二春哪管這些,上前采了這朵蘭花,還順手摘了一束白色的五瓣花朵:這是開在荊棘上的花。
在山脊下的一片竹林裡,時健秋發現一棵鳳尾竹,他喜出望外,忙過去把它砍下,當他高興地跳下一個陡坎時,地上被人砍過的一棵苦竹竹尖刺破了他的布鞋鞋底,把他的腳扎出了血,他只覺得腳痛了一下,也不去理會,繼續忙碌。
不到兩個鐘頭,兩人成績斐然。
坐在峰頂一塊青石上歇息。二春為時健秋包紮腳底的傷口。時健秋看著二春那勾破口的衣服,微微笑著。
這時,他倆注意起眼前的景色。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此刻,他倆站在仙峰峰頂,眺望遠處,只見無數的山巒橫臥在前方,一層層白雲繚繞其間,眼前像是一片大海,那一座座沒在雲霧中的山峰宛如浮在海面上的大大小小的島嶼。腳底下山谷裡的小溪,下了幾天雨,水流變得湍急,溪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彷彿是大海起了波濤,使人看了,這山這海更加壯觀,令人慨嘆不已。
時健秋指著遠方,對二春:“明天,那南京、北京、杭州,還有全國許多地方,人們將抬送一個個花圈,排著一列列長隊,到雨花台,到天安門廣場,到一些烈士墓前,悼念敬愛的周總理。”
“是呀,明天會這樣。可是,昨天晚上很遲了,市‘反擊辦’突然來通知,竟不讓組織大家去烈士紀念碑活動……”二春憤憤不平地說。
“烈士紀念碑去不了,我們就在隊部舉行悼念活動。哎,我們那位衣金牆這幾天去哪裡?”
“鬼知道!”二春說,正在這時,二春忽然叫起來:“時健秋,你看山下—”
時健秋往山下看去,只見山下公路邊,不知什麼時候停著幾輛吉普車與卡車,從車上下來幾個人,正對山腳採摘鮮花和松枝的群眾吆喝著什麼。有的人被他們趕跑了。隨後,他們還認出其中一個是市革命鐵礦的蔡阿瓜。
“聽說鐵礦上午在開‘反擊右傾翻案風大會’,莫非他們不讓礦裡職工上山採集白花?”時健秋說。
“你看,那花?”二春又叫道。
原來,蔡阿瓜他們來,正是這種目的。他們甚至把該礦職工採到的鮮花和松枝全部沒收,有的搶了,扔在地上,用腳踩,然後把人趕上卡車,強行運回礦裡參加“反擊”大會。
“那,我們可怎麼辦?”時健秋說。
二春沉思片刻,說:“決不能讓這花給他們拿去,走,我們從山背後下去,繞道走!”
“好吧!”
於是,時健秋和二春一起,收攏松枝、竹子和一籃鮮花,雙雙繞到山的背後。
在山背後的坡上,他倆又遇見一棵鐵樹,連忙用刀砍下那墨綠色、利劍一般針刺的葉子……

Leave a Reply

avatar
wpDiscuz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