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憤的城市 (10)

不錯,這是個怪老頭。他性格孤僻、固執、沉默寡言,一天裡難得聽他兩句話,像個“啞巴”。甚至在他家裡,連與兒子說話,也不用嘴巴,而是用紙條:把話寫在紙上,交給兒子;那話也是極短極短,自然是簡煉(簡煉到只有他兒子才看得懂)。二春到過他家幾次,每次都能看到這種情景。對於這位1957年被打成“右派”、1960年喪妻、1966年第二次遭挨斗的老人,侯二春十分同情,對這種怪脾氣,她沒有計較,正如她不計較男朋友的怪脾氣一樣。“有其父必有其子”,時健秋也是言語不多、生活隨便、鑽進書堆裡老半天出不來,有時還忘了吃飯。更怪的是他用左手寫字,拿鋼筆的姿勢和他爸爸一個樣:橫著,筆頭向下,往上挑著寫。他的頭髮不是烏黑而是淡黃,並且天然捲曲,聽說和他媽媽一樣。總而言之,她的男朋友也是個怪人。現在怪人罵怪人,真有趣!侯二春想到這裡,不禁咯咯地笑了。
時健秋不理睬女朋友笑什麼,只是往前趕路,登上陡坎,兩人聽見鑽機轟鳴的響聲。
一會兒,他倆來到機場上,只見鑽機機長龔濤正在操作升降機,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瘦高個兒的大老李,另一個是矮個兒、右邊袖子空著的人便是秦鷹,時工程師也在機場上,但他蹲在岩心箱那裡觀看岩心。
龔濤告訴他倆,準備用鑽機再試打一次。時健秋對機械、孔內事故比較在行,他同意此建議。
只聽得柴油機突然一聲吼叫,地板猛一震動起來。時健秋瞅著孔口,投以焦灼的目光。片刻,柴油機不叫,地板也不搖,又一次的嘗試宣告失敗。只見機長瞪了站在他旁邊的那位帶班的鑽工,走到別處忙什麼去了:時健秋知道,準是這位帶班的鑽工出的差錯。
時健秋只得向大老李彙報:打吊錘。於是,在大老李指揮下,三、四十人分成六路,每路都拉著一條三股的粗麻繩;六條麻繩繫在一、兩百斤重的吊錘上;每人站成馬步,後面一個人的前腳頂著前面一個人的後腳;時工程師此時也和大家一樣戴上藤帽,參戰了;他的那根枴杖靠在岩心箱旁邊……
帳篷開始起風了,霜也下了。春寒料峭,冷氣襲人,機場裡打吊錘的人們,手凍紅,耳根也發麻了。大夥鬥志軒昂,隨著大老李“一、二、三”的喊聲,人們齊聲唱和著“打呀”“上呀!”有節奏地用力拉著麻繩,使吊錘的大鐵鎚一下又一下地,猛力地往上轟擊著鑽桿,以使卡在洞孔內的鑽桿鬆動、起拔……
機場裡吶喊聲、轟擊聲和機器的隆隆聲融成一片,人聲鼎沸,熱浪陣陣 ,打了幾個回合,人們早已滿臉是汗,有幾個小夥子脫下穿在身上的棉衣。機場外是嚴寒的冬天,而機場裡則是一派春天的氣象。
一個鐘頭過去,又一個鐘頭過去,人們看見,孔口鑽桿上用粉筆劃的白色標記突然移動並且正向上慢慢移動,說明被卡在孔內的鑽桿已經鬆動。看著這情景,人們禁不住歡呼雀躍。這是個好兆頭,要不了半個鐘頭,孔內六百多米長的鑽桿便會全部提出來。大夥越打越有勁,鑽桿一釐米一釐米地往上提升。
就在這時,站著指揮的大老李突然驚叫一聲:“阿秋,快!……”話音未落,站在斜對面、正狠力打吊錘的時健秋已被人推開,說時遲那時快,隨著“當”的一聲,一個東西掉落時健秋原先站的地板上,蹦跳著,滾落到地板邊的泥漿糟裡。
“好險哪!”人們驚叫著,紛紛向時健秋跑來。
大老李立即叫機長煞車。
一個鑽工從水泥糟裡撿起那個東西,一看是一顆螺絲帽。它直徑雖幾毫米,但從十幾米高的塔頂菱形架上飛落而下,力氣卻不小呀!
地質鑽探隊的人們不會忘記,那一年就是從鑽塔上飛落一個螺絲帽,將一個鑽工擊倒機場木板上……
人們紛紛圍攏過來,對時健秋問長問短,特別是衛生員忙對他作檢查,見他安然無恙,方才放下了心。時興中走來,摸摸兒子的額頭,很燙手,只是搖搖頭,走了,又回到岩心箱那兒去。
侯二春見男朋友沒有受傷,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她感激地看了旁邊救時健秋的自己養父——剛才是他把時健秋推開的——說:“爸爸,要不是你眼明手快,準砸了他的腦袋。”秦鷹只是笑著,依然站著馬步,抓著麻繩。
這時,大老李走過來。當秦鷹從他那裡知道時健秋是帶病上山時,他摸摸時健秋發燙的前額,對養女二春下了一道命令:“二春,你送阿秋下山去!”
“哎呀,秦伯伯,鑽桿還沒有上來……”時健秋說。
“問題不大了,你們倆先回去吧!”大老李說。
侯二春無奈,只得護送時健秋先回鑽探隊駐地。
侯二春和時健秋走後不久,被卡在孔內的全部鑽桿都被提拔上來。過了一會兒,炊事員挑來兩大鋁桶的肉包子。
“吃吧,吃吧!今天是初二,還是過節呢!”大老李端起一盆熱氣騰騰的包子,手往衣服上擦擦,爾後抓著包子,送給打吊錘的這幾位市委領導。
秦鷹和林海伍等人都用手抓著包子,一邊吃一邊說笑。儘管手上還拈著油污,但大夥哪顧這些,肚子已經咕咕響了!
機場內歡聲陣陣,熱浪滾滾,好一派春天的景象。

第二卷 颳風

第一章 兩隻蝙蝠

陰曆正月即公曆二月中旬的一天黃昏,一輛北京牌吉普車直往銀盆市駛來。很快地,車子進了城在銀盆市工農招待所門前停下來,從車上走出一個中等身材、白皙、圓臉、鼻梁上馱著一個棕色框邊眼鏡的青年人。這人和司機招呼一聲,司機便把車子開進招待所大院裡,他自己則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到櫃檯登記住宿。登記員看了看這位旅客的介紹信,見是本省某縣的採購員,便對他說:“你住二樓201號房吧,那裡有六個鋪,還空著兩個位……”旅客聽了,忙要求道:“同志,我們是採購員,要在這裡住段時間,又有錢、糧,給四樓開個小房間吧!”這位女服務員乜斜這人一眼,攤了攤手,說:“對不起,沒有小房間了。”
旅客聽了嘆了一口氣。
“你到底住不住呀?”女服務員拿著登記簿,顯得不大耐煩起來。
這時,司機來了,他一見女服務員,大叫起來:“哦!小蔡,原來是你呀!”
女服務員也認出來:一九七五年這人曾經來本所住過幾夜;他是某縣縣機關的小車司機。想到這裡,她問道:“怎麼,你今天也要住這裡嗎?小車呢?”
當司機說了情況,並介紹這位青年旅客是順便搭他的車來的,要和他一起住宿時,這位服務員開出住宿發票,上頭的房號寫著四樓403號。
青年旅客看了她一眼,提了手提包,跟司機上樓了。
奇怪的是,這位女服務員居然從登記處出來,親自給司機(自然也給這位青年旅客)引路;她挺著一個扁圓形的肚子,頗吃力地登上一層又一層樓梯。
403房是個小房間,但卻是套房。女服務員開了門,把兩位旅客讓進屋子,然後對這位司機說:“小秦,有什麼不便的,你找我行了。”說著她走了。
她走後,青年旅客問司機:“這個是誰?”
“你說她呀?就是林海伍的老嬤,叫蔡阿花的就是。怎麼,您不知道?”
“哦,原來是她!……”青年旅客說,“七四年我來這裡,聽老林說,她還在外縣一個旅社工作;小旅社是集體所有制,大概是後來才調來的。” “聽說,這人脾氣很怪,老林都怕她幾分。不過,也講信用,那一次我從沿海給她帶了一小車水產品,她連連道謝,稱我是她的弟弟呢!”司機樂呵呵地說著。
青年旅客陷入沉思。過了片刻,他對司機說:“你去掛個電話,請老林到這裡來。”
司機應諾出去了。
青年旅客這時打量著這間房子,發現這正是兩年前自己曾經住過的房間,擺設跟過去一模一樣:這間是臥室,隔壁是小會客廳,再過去是洗刷和沐浴室。看了一會兒,他從手提包裡拿出一份《人民日報》,這是最新出版的,上頭有幾篇批鄧、回擊右傾翻案風的文章。看了一陣他便洗澡、換衣服去了。
約半點鐘,林海伍坐著黑色伏爾加牌小轎車來了。一下車,他便對司機蔡阿土說:“你想辦法抓幾頭淡水蟹晚上我有用。”說著,一個人走進招待所。
到了登記處,他走進去,扒在老嬤身邊小聲說了幾句,嚇得蔡阿花大驚失色,竟大叫起來:“你這死糊塗的,為什麼不早說!哼!……”他連忙“噓”了兩聲,說:“你不能怪我,我也不知道他來。”
“怎麼,你也不知道?也沒有打電話?……這……”女人喃喃地說著,不吭氣了。
“走吧,咱們一起去看他吧!”丈夫說著,便在前面走。
蔡阿花又是恨自己丈夫,又是怨自己“有眼無珠”,竟把“貴客”當“賤貨”,心事重重地,跟著上樓。
到了四樓小套房門口,蔡阿花遲疑片刻終於推門進來,一看丈夫正與這位青年旅客——他竟換了另一個樣!——坐在沙發椅上小聲說著什麼,乾咳兩聲,算是打過招呼,爾後佯裝去拿開水瓶。她的丈夫自然是個聰明人,連忙站起來,向這位遠方來的“人客”(半橢灣一帶本地話,即客人的意思)介紹道:“老林,對不起,你不認識吧,她是我愛人,叫蔡阿花。”人客聽罷站起來,說聲:“哎呀,原來你就是我嫂嫂!”說罷,伸過手來。
蔡阿花握了握人客的手,帶著撒嬌的口吻說:“哎呀,我說賢弟,幹嘛事先不告訴一聲,也好……”儘管她的嗓門是半嘶啞的,但這嬌裡嬌氣的聲音,加上矯揉造作的身段,也夠感人的。
人客只是淡淡一笑,不說別的話,便自個兒坐下來。
“阿花,這就是我常給你說的林阿興同志。我們雖不在一塊,可見過好幾次面了,過去又同喝家鄉一條河水,老交情啦……”林海伍說著,稍稍彎下腰,對這位人客說:“老林,你歇會兒,我去食堂說一聲,晚上做點好菜。哎,阿花,你陪老林坐會兒,我馬上就來。”說著,便出去了。
屋裡,阿花勤快地忙著,她一會兒為人客泡茶,一會兒給人客遞煙。她一邊和他寒暄,一邊心裡想著。
雖然她與他初次見面,但對於這位“不速之客”的情況,也略知一二。這人和自己的丈夫是同鄉,今年三十二、三歲,一九六三年考入上海某大學讀書。聽丈夫說,林阿興的曾祖父和丈夫的曾祖父是親兄弟,後來林阿興的曾祖父去外鄉一戶人家上門,兩家便分開了。這是一門遠房的親戚。當然,丈夫對這位尊貴人客的熱情和敬仰,倒不在這身世,而在於這人現在的名望、地位:文化大革命中,他是大上海大學紅衛兵派頭頭之一,死保過張春橋和姚文元,又是王洪文賞識的“秀才”,後來在市工總司搖筆桿子時又認識一個老乾部的女兒,並且居然和她結婚。如今,他是張春橋副總理辦公室派到本省的工作人員,他的岳父又在江青手下工作。真是根深葉茂,靠山硬呀!自己不可怠慢,千萬千萬……忽然,她又記起丈夫提起的一九七四年的事,估測那次從北京來銀盆市的人準是他——這位人客!可是,今天,他又來這裡幹什麼呢?……想到這裡,她又痛恨自己的丈夫:為什麼不把一九七四年的事情告訴她?決心過幾天,不,就在晚上丈夫回家睡覺時要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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