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22)

世上無奇不有。只聽說男人追女人,哪聽說女人追男人?可是,我們現在看到的便是後一種情景。
甭說,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侯小春已經並且正在繼續使用她的手腕,施展她的魅力,賣弄風騷。此刻。她脫下外衣,固然是走路走熱的緣故,但更主要的是讓自己的身體發揮威力。可是,這個傢伙居然不肯上鈎!
是的,蔡阿土 此時猜到人家是“姜太公釣魚”,不懷好意。
他感到害怕,在這樣一位姑娘面前。
姑娘果真發火了,把脫下的外衣甩在旁邊地上。蔡阿土遲疑片刻,終於走過來,把她的外衣撿了,坐在一邊,不敢正視,歪著身子,岔開話題:“小春,聽說那天晚上你們三姐妹吵嘴了,是嗎?”
“哼,你提這幹嘛!”小春撇著嘴說。
“你能不能和我講講?”
“怎麼,你要當包公不成?”
“我是……也許你是為了我而受了委屈?”阿土忙解釋。
小春聽到這裡,不吭氣;經他一提,那天晚上的事,就像放電影似地湧到眼前——

那是她決定打報告調離衛生處,搬迴文革前她們三姐妹曾住過的老屋不久。
這天晚上,不知什麼事,二姐從鑽探隊駐地進城來。當她來到小院子門口時,小春正呆在自己臨時的閨房裡,對著屋裡一張空蕩蕩,既無蚊帳、棉被、堆放一些電視機零件的高矮床發呆。她聽到有人推門,先是一怔,後看是二姐,便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舊桌面一個瓷瓶裡拿出一束塑料水仙花,捻著,逗著,似乎沒發現有人進門,嘴裡哼起一首詩:
穀子成熟了,
天天都很熟,
到了明天早晨,
我就去收割。

我的愛也成熟了。
很熱的是我的心,
但願你,親愛的,
就是收割人
(引裴多菲《穀子成熟了》)。
二春知道妹妹不喜歡自己,尤其是不喜歡自己這時候來——剛才在小弄堂的拐彎處,她碰見一個青年從身邊走過去,她認得他是妹妹新近結交並一下子廝混很熟的蔡阿土。
她在為妹妹擔心。自從反擊右傾翻案風、養父又挨批後,妹妹又恢復老樣子,和以前一樣“不問政治”、“看破紅塵”;為了她自己的情趣,常常不去上班,跟街上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就說這個蔡阿土吧,他雖是市委小車司機,但作風不大正派,早傳有風言風語。她和大姐勸了阿妹幾回,可就是不肯聽。大姐說她:“你別只看他人長得俊,更要看他的心地好不好。”阿妹怎麼回答:“嗬,大姐,你教訓我什麼,你自己是怎麼找對象的?”她氣不過講她,她就大罵:“你是狗咬老鼠,多管閒事!”她聽了與她大吵,大姐一邊勸架,一邊掉淚。
想到這裡,二春悶悶不樂,她坐在高矮床的床沿,記起爸爸去省城開會臨行囑託“要幫助阿妹”的話,耐住性子,問道:“阿妹,他剛才又來了?”
“他走了。”小春冷冷地應了一句。
“阿妹,以後可別和這號人玩。”
“這號人,你是誰,他是誰?”
“人家都說他是二流子……”
侯小春聽了站起來,把手裡的水仙花一扔,大聲叫道:“你看不起人家,人家還看不起你呢!‘走資派’的女兒,誰稀罕!半斤八兩的,虧得你還說人家……”
“你!……”二春被妹妹搶白一頓,氣得把臉朝向別處,不理睬她。正在這時,姐姐侯大春推門進來。二春把剛才阿土來的事告訴她。大春皺皺眉頭,走進來坐在小春身邊,攏了攏侯小春散亂的捲髮,勸道:“阿妹,你聽二姐的話,往後別跟他玩了。你沒有聽說街上有人議論他?”
“議論什麼?”
侯二春搶過來說:“除了說他是二流子,還說他是小流氓。”
“什麼,你說什麼?”小春大聲問道,站了起來。
“人家說他動不動就吵架,吵架就翹中指,罵得狗都不能聽。”
“你!……”侯小春聽到這裡,抓起插水仙花的瓶子,往地上一摔,連哭帶罵:“你們狗屎再涂,狗屎再涂……”
常言道;情人眼裡出西施。又說:“豆乾青菜,各有所愛。”此時此刻,她侯小春正與蔡阿土熱戀著,侯二春說的這些事,她一件也沒見過,她怎麼會相信?況且,他待會兒還要來……
侯大春本來要向妹妹提一個人,那就是她所在的鑽探隊機長龔濤。這位機長是前些年經她介紹而和妹妹認識的,妹妹曾答應與他建立戀愛關係,後來妹妹參加正式工作,龔濤一時無法調來銀盆市,漸漸地,妹妹便與他疏遠。她見妹妹這般犟脾氣,也就不提龔濤了。
侯大春這時見兩個妹妹僵著,便勸小春:“二姐是為你好,怕你以後……”
“我不要她管,不要她管……”小春打斷大姐的話。
“小妹,你不要這樣。”大春說著,咳嗽起來。
二春走過來,拿自己額頭貼住大春額頭,覺得熱燙,關切地問道:“阿姐,你又發燒了?”
大春淡淡一笑,說:“可能是昨晚冷著,不要緊,兩天就會好的。”
這時,桌上的鬧鐘響了,二春對大春說:“時間遲了,晚上你就睡在家裡。”
“嗯。晚上咱們三人就一起睡,我還有要緊的事要和你們說。”大春說。她想把剛才去林海伍家打聽的消息告訴兩個妹妹。可她一看那張高矮床被堆得雜亂無章,又皺起了眉頭。
二春說:“姐姐,我們在這裡睡吧,睡著說。草蓆和被子都裝在箱裡,拿出來鋪一下就能睡。幸好現在天氣冷,沒有蚊子,不掛蚊帳也行。”說著,便走過去搬動床上的那個木櫃。
“不行!你不能搬!”小春喊著,跑過來,從二春手裡抱過木櫃,放在原位,“這是我的房間你不要亂動!”
“你的房間?”二春被妹妹激怒起來:“這房間,我和大姐都有一份!”
原來,這老屋是三姐妹養母娘家的:獨生女參加革命後,養母的雙親先後被國民黨殺害了。解放後,秦鷹調來銀盆市工作,便把老屋維修一通,做自己的宿舍兼辦公室。三姐妹和好時,都住在這一間,大春和二春兩人合睡一個床,小春單獨睡一個床。姐妹們先後參加工作,都住自己單位的單身宿舍,住老屋的反只秦鷹一個了。前些天,小春背著養父,私自搬回老屋。
侯二春和侯大春自然不肯讓阿妹這樣做。這時只聽二春說:“你任性,我們就不准你任性!”她看到大春一陣眩暈,頭無力地靠在床頭,不由分說,又上前抱起木櫃,往床底下塞去。
小春沒走過來,只是趴在桌面上哭。
二春不理妹妹,搬了木櫃,又搬了電視機的零件。
小春邊哭邊叫:“你要逼死我了,你要逼死我了……”
大春知道小春從小得過癔病,脾氣又倔,怕她發作起來和以往一樣昏厥過去,便對二春說:“大妹,你別搬了,我回學校去睡。”
二春瞪了姐姐一眼,說:“你會遷就,我不會遷就,晚上,就要你在這裡睡!”說著,又大手大腳地搬動起來。
小春一頭撲在棉被上,又扯頭髮,又是揪胸前衣領,撒潑大鬧。
慌得大春一會兒跑過來,安慰小妹,一會兒跑過去勸解大妹。
二春沒聽大姐的勸解,依然搬個不停。
小春沒聽大姐的安慰,依然哭個不停。
不等二春把東西搬完,小春已經哭昏過去。
大春連忙用手掰開小春緊緊咬住的牙齒,一邊用手摸小春的胸口,連聲呼喚:“阿妹,好阿妹,你醒醒!……”又轉身對二春求道:“大妹,你聽姐姐的話,就別搬了,別搬了……”
二春聽了,把拿在手裡的一個電子管扔在地上,忽然一轉身,推開門,跑了出去。
大春待小春慢慢甦醒過來,安慰了幾句,長嘆了一聲,拖著乏力而沉重的身體,摸著黑,攔輛鐵礦的運煤車回學校去睡。
小春見兩個姐姐走了,“砰”地一聲,把門關了,坐在燈前,兩隻手托著腮幫呆想著。忽然,她看到鏡子裡自己頭髮散發,臉色變得蒼白而憔悴,兩頰上的小酒窩早不見了,一雙大眼睛哭得紅腫,腮邊掛著淚珠,不覺難過悲哀起來,自言自語地說:“他來了,我要變得難看了……”

……
誠然,侯小春不願將上述的情形向這位男朋友複述,此時此刻,正鬼算著怎樣賺得這位“美髯公”;她有新主意。
“看你過得了五關,還守得住麥城!”侯小春心裡說著,把外衣穿上,又往前趕路。
過了坡頂,侯小春走到前面去。剛下坡幾步,她突然站住,手托著自己的頭,有氣無力地說:“哎呀,我的頭……阿土,你……你快來呀……”
阿土走在後面,一聽她喊,見她晃蕩著身體,像是要昏倒的樣子,連忙向前跑了幾步,扶住她,正要問小春“你怎麼啦”,人家已經趁勢摟住他的脖子:她渾身顫抖著,腿立不穩,腳站不住,好像一離了他,便要摔倒地上。
急得阿土喊:“小春,你醒醒,醒醒!”
姑娘閉著眼睛,緊緊摟住男朋友的脖子不放。
“哎,小春,你放開我,等下人來了,看到了不好……哎,你快放開,我扶你到路邊歇會兒。”阿土哀求著。
小春是佯裝著的,自然神志清楚,她也擔心給路人看到不體面,於是,她鬆開自己的雙手,讓阿土扶到路旁一塊石頭坐著。
阿土坐在旁邊,狐疑地問道:“怎麼啦,你的頭不舒服?”
小春靠在後面一棵小樹上,閉著眼睛,點點頭。
“那……就坐會兒吧!”阿土說,抬頭觀天色,又看看手錶,自我解嘲地說,“時間還早,反正還早。”說著,便從手提包拿出蛋糕和柑桔之類,給小春吃。
小春讓阿土也吃著。
兩人邊吃,邊談。只聽小春問對方:“阿土,你說我這個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人長得漂亮不漂亮?”
“漂亮。”
“身體怎麼樣?”
“健康。”
“為人呢?”
“也不錯。”
“那你幹嘛,不喜歡我?”
“這……”阿土一時答不出來,他只是笑笑,解釋道:“這怎麼說呢!我是……”
“是喜歡呢?我知道,你不會討厭我,”小春說著,把身子挪過來,熱烈地說,“阿土,說實話,自從那一天遇見你,我就喜歡你,真的,到底是什麼原因,我自己也不知道。”說著,便拉起阿土的手。阿土忙把手掙脫,抬起眼睛張望四周,見路上沒人,方才定了心。
“哼!假正經!你不喜歡我就拉倒,難道我就是你一個人喜歡!?”侯小春嘟噥著嘴,倏地站起來,自個兒往樹後面去了。
阿土猜測人家幹什麼去了,沒有發問,開始收拾手提包,把小春吃剩的蛋糕扔掉,未吃完的柑桔裝進去。正這時,猛然聽見樹後傳來一聲驚叫,一聽是小春的聲音,他遲疑了片刻,急急地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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