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的情感世界

我老家在鲁西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原小村子。那里的人厚道,但穷。因为穷,就有一些娶不上媳妇的人家结姑表亲,是谓 “ 亲上加亲 ” 。旧式小说里常有的模式。

因为这个原因,村子里每代总有几个智力有缺陷的人。村里的长辈找不出原因,总以为风水出了问题,烧纸、驱鬼、拜菩萨,是我儿时记忆中非常深的印象。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那时农村的孩子没有什么娱乐,以逗弄傻子取乐是常有的事。学校对门住着一家,他们的儿子就是个傻子,年龄和我相仿,整天趿拉着鞋,衣衫不整地到处乱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着女学生的面小便。如果有人拿了糖果,引诱他,让他叫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叫的。因此,村里的小孩常以此羞辱他,对着他吐口水,有的还上前踹几脚,叫他 “ 滚远些 ” 。可他就是不走,依然倚在家门口非常羡慕地看着背着小花书包进出校门的我们。

我母亲那时是教师,颇受村里人敬重,有时还到傻子家坐一坐,给他洗洗脸。我也跟着沾了光,傻子便对我分外地好。比如,我让他去我们家取我落在家里的笔,他便会如领了将令一样,脚步 “ 呱嗒呱嗒 ” 地往我们家跑,几条狗在他身后狂吠不止。时间长了,他对我忠实起来,天天吃了饭就去我们家,不进门,蹲在门口,等我背着书包出来,一把把书包抢过背在他的身上,左手拎扫帚,右手拎水瓶(那时上学要自带打扫卫生的工具和 水),像个卫士一样跟在我的身后。村里有老人说,傻子要学关老爷的周仓了。傻子便在村人假意盛赞声中愈发得意脚下生风。

傻子有时也不傻,他跟在我的身后嘴里不停地嘟囔,有时问的问题让我也回答不上来。比如他老问我他们家后院里冒鬼火是怎么回事。我那时的知识尚不足以回答他,常常训斥他借以掩盖我的无知。问急了则以停止让他给我背书包为要挟,他便讷讷着不敢吱声了。但第二天,困扰他的问题又会摆在我的面前。

后来,我外出读书了,只有节假日才能回来。但他依旧每天去我们家门口蹲着。见我回来了,就飞奔到我面前,抢过我的自行车,飞跑着推进我们家门,大声嚷嚷着: “ 你们家乌鸦回来了!你们家乌鸦回来了! ” 他像个孩子一样,比谁都高兴。

傻子爱憎分明,如果有人惹着了他,他会一连三天绕着村子骂人家的祖宗八代,边走边骂。有一次,一家人的羊吃了他家地里的几棵苗,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他非要杀了人家的羊给他家的苗偿命。没人和他一般计较,但他倔,拿了菜刀堵在人家家门口,谁劝也不行。他的父亲来了,不由分说,一个巴掌拍去, “ 啪 ” 一下之 后,傻子一边的脸颊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傻子委屈,但仍嘴硬。他的父亲怒起, “ 你还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 又 “ 啪 ” 地一声,傻子另一边脸颊也遭受了同 样的命运。于是,在傻子的脸上,呈现了一幅以鼻子为对称轴、两边均匀分布、泛着红光的超现实主义抽象作品。傻子急了眼,轮起菜刀要砍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便也只好落荒而逃。这样的喜剧,是村里人最爱看的热闹,于是,打得众人大悦,纷纷叫好。他的母亲看到我骑车回来,赶紧拦住我,说傻子最爱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吧。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对傻子说,他家的羊吃了你家几棵苗?你数清楚了,到秋天向他家要多少穗苞米就行了,还省得你伺弄。傻子破涕为笑,一场危机才算化解。

再后来,我去更远的地方读书,见他的面就更少了。有一年回去,却听说他淹死了。他的母亲生了病,乡下医生看过,开了药,说必须用泥鳅须子做药引子。他听了,便连夜去村边的池塘抓泥鳅,却不料陷在了淤泥中,呛了水,死了。第二天发现时,装泥鳅的网里还装着大约一两斤泥鳅。

一个傻子死了,无声无息。他的家人甚至还隐隐有些高兴,长久背负的一个包袱终于甩掉了,他的弟弟们也可以在村里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媳妇了。但我的心里总有一丝丝地隐痛,我很后悔,在我能给他讲明白鬼火的事时,却再也没给他讲过。

 

    胡同里与我家隔两家还有一个傻子,比我大四五岁。他读书时非常的聪明伶俐,是我母亲曾给我树立的航标灯。但初中未毕业,不知何故突然就疯了。或许这也可以印证那句 “ 天才与白痴只是一线之隔 ” 的名言,人若是太聪明,稍稍偏离轨道就过了线。例如凡高、尼采、荷尔德林,都是如此。据说,他疯了之后,有段时间整天在家里背地理和历史,初高中的地理历史知识,他都能倒背如流。

但令我奇怪的是,我见到他时,他看起来一切正常,衣着干净,一件白衬衣塞在兰色的裤子里,上衣口袋里还夸张地插着四五只钢笔。他彬彬有礼地给我说话,甚至站在大街上和我讨论 —— 如果把珠穆朗玛峰削下来,能不能填平马里亚纳海沟?

我始终不相信他是个傻子,但村里人都说他真的疯了。直到有一天,一家邻居的小媳妇丢了晾在院里的内衣内裤,女人的丈夫于是找到了他,他不承认,但几个小伙子合力将他摁倒,扒了他的衣裤,女人的内衣内裤正穿在他的身上,于是窃案告破。通过这件事情,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傻。

他得的病,村里人叫 “ 花痴 ” 。这件事后,他便变得更加无所顾忌,常常猫在村头的苞米地里,看见有姑娘过来,便蹿出,解开裤腰带,露出私处,吓得姑娘常常落荒而逃,他便有一种非常快乐的满足感。为了少让他惹事生非,他的父亲用一根铁链将他拴在了院内的枣树上,于是路过他家时,隔着墙头,便常常听到他在抑扬顿挫地背诵秦皇汉武。

前年,我回老家,令我吃惊地是,我们隔了十多年未见,他一眼便认出了我,还要和我讨论珠峰和海沟的问题不可。让我想起了汤姆 · 克鲁斯和达斯丁 · 霍夫曼主演的《 Rain Man 》。据说,他的病还时好时犯,那条拴他的铁链,已被他弄坏了好几次。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受傻子的喜欢,也许傻子具有敏锐的直觉,能够认出同类来,我其实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上班后几年,我跳槽来到了现在的单位,不久就认识了一个傻子。在我们这个大院里,有武警战士挎枪把门,外人进出都得开通行证,但有个人,蓬头垢面,穿着一身不合适的镶有红边的旧绿警装,常骑自行车驮着一堆废旧报纸如入无人之境。有时看到他撅着屁股在垃圾道里往外扒废旧报纸。我好奇,问别人,才知此君是我们一个处长的儿子,父母下放农村时他得病烧坏了脑子。 别人同时劝告我,别惹他,他沾包。

不久就知道了他怎样沾包。后勤处一个副处长,因为他扒垃圾时,从后面开玩笑似地踢了他一脚,叫他以后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就沾了包。傻子大约会写几个字,写 了一封告状信,说某某副处长歧视残疾人,先告到后勤处,没人理他,他又去找厅长,厅长办公楼里还有武警把门,他进不去,就天天起早站在院门口等我们厅长的车。但厅长的车来了,一声警笛,吓得他不敢靠近了。

不知什么人给他出的主意,他看上了我。那时我们出版一本杂志,我是主要的编辑。他来了,还买了一盒烟。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要求把他的信登出来。我接过皱皱巴巴的信,是复写纸写的,想来写了不止一份。信写的字如蝌蚪,歪歪扭扭,错字连篇,语句不通。我有意逗他玩,就问他把信都给谁了,他说给公安部长寄了,副部长寄了,还寄给了党和国家领导人。我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你这点破事,如果再影响机关办公,就该抓起来了。他害怕了,问我怎么办?我说狗咬了你一口,你还能再咬一口狗吗?我这句比喻并不恰当,但傻子听了,却十分地受用。他笑了,说还是你们文化人说的在理。我给了他一些废纸,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不知是机关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和蔼过,还是我说的话真起了作用,从此,他就有事没事往我的办公室跑,来了,给我浇花,把我的办公室地擦的锃亮,再去给我打一壶开水。如果我支使他去给我干点事,他会非常地高兴。我说,给我买盒烟去,他就一溜烟去。我说,去把我的自行车打满气,他就接过钥匙飞快而去。但有几次,他却迟迟不回来,回来了,说把自行车胎打爆了。

有一次,他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我,打他的人服软了,他很解气的样子。我问怎么服的软,他说他天天去拨他自行车的气门蕊,要不就用钉子扎他的车胎,时间长了,那个人找到他家去,当着他的面说不该打他。我警告他,别管谁的车胎,你再扎,就别上我这儿来了。他唯唯,不敢吱声了。

几年过去了,傻子依旧还时不时上我这儿来。他的父母也偶尔打电话给我,让我给他讲些道理。比如不让傻子给周末回家吃饭的弟媳要饭钱的事。傻子一直坚持弟媳是外人,去他家吃饭当然得交饭费。

看着傻子哼着小调快乐地骑车飞驰而过,有时我会很羡慕他。在我看来,傻子是真正地脱离了世俗欲念的人,顿开了名缰利索的束缚,没有蝇营狗苟、勾心斗角的杂念,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在真正地享受生活。有时我也幻想,期望自己能在一觉醒来之后复还为一个婴儿,或者变成一个傻子,不必为生计担忧,没有烦恼痛苦,也没有生与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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