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梦想和儿时的爱情

年少时,大约每个人都曾憧憬过自己长大后做什么,这叫理想。
我在一个较为封闭的乡村长大。那儿没有黑色的柏油马路,看不到汽车,更没有火车。偶尔一架飞机拉着长长的白线飞过,我们会仰脸盯着那个移动的小点注目半天,就是鹰飞的高还是飞机飞的高争论不休。
因为见过的世面少,农村孩子的理想也不像城里孩子那样莫测高深。城里孩子说长大了当科学家、当院士、当宇航员什么的,科学家、院士、宇航员是干什么的,流鼻涕的我们不甚了了,便也没有这样的奢望。
我们的理想比较务实。比如砖柱说长大了要当一个木匠,手艺要超过他爹。他爹是我们村的工艺大师,能在椅子上雕刻出花鸟来,栩栩如生。金山的理想是能放一百只羊,养两条牧羊狗。呆柱的理想是做一个好的农民,让一棵苞米能结出两个穗来,农闲时还可以结结网去河汊子里打几条鱼。他们的理想都是子承父业,比父辈进步。
我和他们的理想不同,比他们高级。我的理想是长大了能参军,能当上连长,穿上下两排四个兜的军装。那时士兵穿上面两个兜的军装,只有军官才可以穿四个兜的。军官、军官啊,想想都让我激动。我的理想让我的小伙伴们静穆了,或者说敬慕了,表情像喝醉了酒一样迟钝地看着我。
这一理想是受了一个堂叔的影响。他是我们村在外面做官最大的人:连长。有一年,他回家探亲,到我家喝酒。我们家立刻热闹了起来,旱烟味,狗和小孩在大人腿间钻出钻入。门外木桩拴的驴,以尾扫虻。再远一点是如海一样毛绒绒的麦子。
傍晚,喝完酒的大人们在树荫下喝茶歇息,看几十里外的天空打闪。大伙很亢奋,在一个偏远的乡村,回来一个他们认为是有头有面的人物,听听外面闻所未闻的故事,这几乎是村里少有的让人兴奋的事。
堂叔喝了酒,黑红的脸色愈加黑,泛着亮光。他口音和我们不太一样了,说出的词让人琢磨半天。比如别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坐碗(昨晚)回来的。”表示时间的词,我们一般说”前儿个(前天)、夜儿个(昨天)、明儿个(明天)”等等,我们这帮小子猜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堂叔是怎样”坐碗”回来的?这么大一个人,即使拿我们家最大的海碗,也装不下啊!莫不是堂叔有阿拉伯人的魔法,像坐”飞毯”一样,盘腿坐在碗里就能飞起来?
但堂叔还是让我着迷。我们村里人说话没有一个会用手势加强语气,但堂叔不同,说到某个地方需要加强语气时,往往把手举起,猛然从空中劈下,表示一种决绝、有力的态度,指天画地,气势磅礴。我看着他举起的手,就总联想起战争片里吹起冲锋号时的连长:面对敌方机枪的扇面扫射,他右手执驳壳枪,左手高举,身体前倾成一条直线,转头对士兵们说:”同志们,冲啊!”当年战争片里连长一般是职衔最高的军人,他是军人的楷模,代表着士兵们(包括他自己)几乎永远也见不到的统帅和沙场。他几乎是所有领导中对一个士兵影响最大的人,所谓”军委决议”,所谓”上级命令”,都只有在连长口里道出才有权威,否则形同乌有。连长是我那个年龄还能想像的到的食人间烟火的最大人物了。
我蹲在堂叔的腋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举上劈下,充满了敬佩。
堂叔说:”小子,好好念书吧,长大了也去当兵。”
大伙啧啧,表示这种选择太正确了。
得到连长的鼓励,我真是恍如梦中,兴奋得大约小脸也红了,鼻涕流过了嘴。堂叔想为我擦,手刚伸到我的面前,鼻涕又被我以极快的速度吸了回去。堂叔说:”当兵不准流鼻涕。”大伙一阵哄笑。因为堂叔的一句话,我从此改掉了流鼻涕这个毛病,让我妈给我准备了一块小花手绢,这使得我显得比村里的孩子干净了许多。
其实,想当兵还有另一个隐秘的原因,不便在众人面前言说。吾乡因为穷,村里的姑娘多往外嫁,村外的姑娘不愿嫁进来,村里的光棍便多了起来。而堂叔不同,他当上连长后,往他家说媒的便络绎不绝,按我奶奶的话说,便是挤破了他家的门槛。我那时正暗恋着邻村一个小女孩,她学习好,反身弯腰能做好几个后空翻。可惜,我家那时家境不好,我学习也赶不上人家,便生出了些许的自卑。心暗想,我做了连长一定能娶到她。如果连长她都不嫁,还能嫁谁呢?
整个小学时代,我被自己的理想和爱情所左右。比如两个村的孩子开仗,我一定要做我们村的连长,并冒着坷垃横飞的危险,第一个跳出战壕,呼地举起手臂,并看自己的臂伸的够不够直。”同志们,跟我冲啊,呜–“我的脸这时必定充满了激情,我被自己的勇敢和震耳欲聋的声音所折服。这是力量的象征。
有了我这样的”连长”,我们村几乎是逢打必赢。但我身上也比别人多了中土坷垃的风险。有一次,我刚摆好姿势,口号还没喊出,一块土坷垃就从敌方阵地飞来,击中了我的头部,我伸手一摸,血黏黏地从指缝间流了下来。砖柱是我的勤务兵,跟在我的身后,他看到我头上流血了,不禁吓得哭了起来。我一脚把他踹倒,说:”你这个熊样,怕啥?轻伤不下火线,给我冲–“这一次,邻村的孩子被我的气势所压,彻底打服了。
但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头上一小块皮从此再也不长头发了,更要命的是我妈彻底取消了我带兵打仗的权利。她是老师,几个村的孩子都跟着她读书,她有比连长还大的权威。
在我懵懂懂事的量候,高考恢复了。我妈改变了我理想,让我好好读书,考大学。这几乎在村里人认为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那几乎是一段失魂落魄的日子,仿佛一个幼小的孩子丢失了心爱的玩具。有一天放羊,羊在河滩上吃草,我和砖柱斜倚在土坡上晒太阳。远处,一群鸽子在飞翔,悠忽而来,又悠忽而去。砖柱说:”读完小学,我就跟我爹做木工去了。你呢?”我说:”考大学。”砖柱说:”那你以后再也看不到鸽群了。”
我大约是男孩子中比较蔫淘的一类,在老师眼里总是不声不响,却又总能玩出一些花样来。可对于军人,我似乎从来没有没有放弃崇敬过。我在上大学之前,一直穿的是旧军装,初中时,三号军装上衣能遮过我的膝盖,路遇军人,心里总惴惴然,侧目多看几眼。
我的军人梦想在上大学时遭遇了危机。那几年,上大学的第一件事是军训。初听军训时曾让我热血沸腾了很长一段日子,比如能摸到枪,能模拟实战演练之类的。但一个月的走正步、左转右转,彻底熔化了我的热情,我的蔫淘不知不觉产生了。
十几年后,我的一个叫丁的女同学曾在回忆一篇军训的文中提到过我。她写道:”在当时的军训中,我还知道了我们那届同学中谁的平衡能力最差,因为他走步的时候严重’顺拐’,别人迈左腿抬右臂,他正好相反,越紧张越严重,结果他一下子就出名了。按照张爱玲’出名要趁早’的理论,他无疑是成功的。但有一点,我必须承认和强调,即使这位同学不’顺拐’,他也会很快出名,因为他的文笔极为出色,诗歌写得好极了。”出名是真的,但丁同学的理由只看到了表象。我那时真的厌倦了这种枯燥的军训。训练我们的是一个比我们大一两岁的小兵,我不喜欢他。他的吹胡子瞪眼在我眼里愈发的可笑,我的蔫淘劲上来了,故意与他的口令相反,最后弄得那个小兵无所适从,只好让我单独体会训练要领。大队人马在操场上暴晒,我坐在树荫底下的栏杆上悠然地看着他们。
训我们的小兵在吃饭的路上,依然在唱”日落彩霞满天飞”,他们也打闹,也抽烟,偶尔也向我们发发有关他们连长的牢骚,更多地则是对大学生活的向往。我那时已学会用自己的眼光看待人生的际遇,关于英雄的崇拜,也不是当年那个舞着破秫秸生风,就幻想杀退三千胡兵的穿开裆裤的黄口小儿,所谓的军人梦想已离我渐行渐远。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年回家,去邻村看那个我儿时暗恋的女孩。她正坐在灶间生火,上衣上卷,喂一个小脸红朴朴的孩子吃奶。头顶上有一片草叶颤巍巍地抖动。我的军人梦想连同我儿时的爱情,随着那一片颤巍巍的草叶全部烟消云散了,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没法控制。
人的梦想太容易被生活击败,被世故淹没,被时间隔离。但少年时的梦想,是我的珍藏物。虽不曾实现,却让我养成了坚韧、豪爽、朴素、执着的性格。
年少时的梦,长大了,又有几个能成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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