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叹息(外一篇)

岁数渐长,便对有些人,有些事有了怀念。这意境,仿佛《东邪西毒》里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有了挂念。

1

那一年,我读高一,我们班来了两个实习的老师,一男一女,只记得男的长的粗壮,女的长的俊俏 — 他们姓什么想不起来了。他们教过我们些什么,我完全没有了印象,但永远记得某个下午的作文课,他们朗诵的一篇作文。

男的声音雄浑,女的声音清脆,他们一人一段,交替朗读。课堂上鸦雀无声,我们渐渐沉浸在这美的声音中。读毕,同学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老师说,这篇作文 是我们班鲁子同学写的。我写的?我有点懵了,我写的有这么美吗?我的作文可是从来没有被老师当过范文的啊!我想我当时的头一定是低着的,脖子也一定是红 的。

作文发下来,老师写了一页多热情洋溢的评语,还在认为精彩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加之 ” 好 ” 、 ” 点睛 ” 之类的评语。

那几天,我快乐的如胁下生翅一般 — 我生平似乎再没有出现过那么自豪的时刻。

不久,班里分文理班,我不顾老师和家长的反对,坚持上了文科班。要知道,那时我刚刚获得了地区性物理竞赛的二等奖。但那又如何,那一对实习老师的谦逊,他们对人毫不吝惜的赞美,使我忽然间长大了。

每年大学生外出实习的季节,我的心中都会飘过这样一个念头:又有一批声音好听,会赞美人的老师应该要来了吧?

2

每天清晨,在街上看着身边面无面情,匆匆而过的身影时,我都会想起我的一个女同学来。

女同学姓彭,爱笑,脸上总是挂着笑意,即使在哭的时候,脸上也仿佛含着笑。

这样的人,我到现在只遇到过她一个。

清晨的公车站,是一个让人心情压抑的地方,这里没有对话、没有微笑,甚至连埋怨也没有。许多人静静地站着,极其耐心地站着。年轻的姑娘该有微笑吧?没有,她们双手环抱,低着头,看着公车开来的方向。孩子该有微笑吧?也没有,他们背着沉重的书包,脸色疲倦而焦躁。

有一位澳大利亚的记者在中国考察了一圈后说: ” 这里的人,心事为什么那么重?清晨,空气是那么清新,洒过水的街道湿漉漉的,没有灰尘扬起。太阳已经升起来 了,金黄色的光辉从高楼大厦间斜射过来,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人们经过一夜的酣睡,该精神抖擞才对。可是,如此美妙的清晨,人们的表情为什么像地球末日即 将来临般严肃? ”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已被工作压弯了腰,我们已经没有心境体会清晨的美妙。

据说,笑是人类最美的表情。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渐渐丧失笑的功能。有时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彭姓女同学为什么总能挂着笑容呢?

3

夏日的一天,我带着儿子去菜市场买菜。

前面几米处有一个老太太突然仰面摔倒在地上,满身抽搐,口吐白沫,一筐鸡蛋杂乱地滚在身旁,蛋清蛋黄流了一地。

她也许是中暑了,需要一杯甘冽的冰水,也许是犯病了,需要立刻求助。但满街的人潮流动,一些人立刻围上去看热闹,一些人仿佛遇上灾祸一样匆匆远离。

我站了片刻,想去扶她,或是帮她掐一下人中。但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在说:假如她的家人误以为是你撞的,讹上你怎么办? — 这样的事并不鲜见 — 于是另一个我扼杀了我的同情,让自己和别人一样漠然地离去。只是偷偷地拨打了 120 的电话。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她当然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们只不过是路人。但她的痛苦却长期盘踞着我的心,她的无助的影子使我陷在长久的自责里。一想起,心口处就一痛。

上苍曾让我们相遇于同一条街,为什么我不能献出一点举手之劳,为什么我有权漠视她的痛苦?我何以怀着那么卑劣的自尊?

我们并非都有行善的机会 — 可是我们却还在一再地错过。

4

我所在的单位长年对一个贫困的镇扶贫,每年都规定不同级别的人捐不同的钱。这钱捐的让我们无可奈何。

那一年,这个镇又遭了水灾,田地冲毁,房屋倒塌,生命与财产损失巨大。我们猜测,今年的捐款肯定更多了。

捐款前,主办方请来了一个老人。老人穿着洗的看不出颜色的旧式警装,想必也是我们以前捐的 — 换发新装后,我们有许多同事把旧警装捐给了那个镇。

老人独身,靠捡拾垃圾和种植房前屋后的一小块地勉强度日。所幸的是,老汉和他的房屋幸免于难。山洪过后,到处一片狼籍。老汉流泪了,他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洪水。

他把家里的粮食装了一口袋,淌着没膝的泥泞,步行了五六个小时,赶到镇政府。放下大米,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布袋,打开布袋,里面全是拾圆、五圆、贰角、壹角的小票,厚厚的一沓,整整有一千多元。他说, ”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

我们驻扶贫点的同志认识老人,知道这是他数十年的积蓄,是他的的养老钱。在场的人都流泪了,没人收他的钱,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说: ” 遭灾的人比我更需要帮助。 ”

老人的故事讲完了。那一年,我们的捐款比任何时候都顺利,收到的捐款比那年都多。

去年,这个镇邀请我们单位的先进干部去参观。看着满山绿起来的树,看着并不宽敞却开出了山的路,我们的心突然踏实起来,那钱,我们捐的值。

那个老人,我始终不知道姓名,如果细查一下,应该不甚困难,但总觉得那是不必要的。他比许多我们记得住姓名的人不是更有价值吗?

难怪费老在《手机》里一声叹息说:还是农业社会好。农业社会跨越物理距离比较艰难,可那时人心的距离比现在要近许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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