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

我妈今年66岁了,多少有了衰老的痕迹,耳背、牙损、还有了一绺一绺的白发。但她不服老,把头发染黑,早晨穿我外甥的旧运动衣去早市买菜,走路匆匆,仿佛去晚了市场里的菜就卖光了似的。遇楼下一个80多岁的独身老太太,我妈把她的菜筐也抢过,一手拎一个筐,然后缓步陪那个老太太回家,直到家门口。
有时菜买多了,拎不了,我妈就把两个菜筐拴在一起,放在肩头,躬着腰前行,脸上依然面露微笑。有一次我媳妇看见了,心生气,不满地对我妈说:”妈,你把我给你买的丝巾怎么这么用啊?”原来是我妈把丝巾当绳用了,拴在了两个筐之间。当然,我媳妇心疼的不是丝巾,而是我妈也快70岁的人了。但此后,我妈不用丝巾拴菜筐了,兜里准备了一条细绳。我曾给我妈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帮人也没你这个帮法,万一闪了腰什么的,怎么办?我妈笑,说看我身体多好。你再看楼下那老太太,拄着个棍子,多可怜,遇着了不帮心里过不去啊!
有时,我去我妈家,楼洞里碰着了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总是对我说:”给你们家当邻居,我有福分啊!”这话,我听了总是汗颜。老人感谢的是我妈,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也跟着沾了光。老太太信任我妈,把她家的门钥匙也寄放在我们家,还留了电话号码,说万一我感觉不好,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电话当然一直没打过,可我妈却把别人的信任真的当成了一回事。如果有一二天看不到楼下的老太太了,我妈必定去楼下敲门,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事了。这事不知怎的被晚报的记者知道了,要采访我妈,我妈坚辞不见,说这么点芝麻小事,还要宣传不让人笑话啊。
这个不争,我妈争别的。晚饭时是我们一家最齐全的时候,我妈吃饭如飞,吃完了就戴上围裙准备刷碗。我媳妇说,妈,你去散步吧,我刷就行。我妈说,你上班一天了,挺累的,我在家闲着,刷几个碗累不着。吃完饭,就刷碗问题成了我妈和我媳妇争论的最久远的话题。后来,我妈想出一个主意,把围裙提前放在屁股底下坐着,这下就没人和她抢了。
去海边游玩,我媳妇给我妈买了一串做工还不错的珍珠项链,我妈戴上,欢喜得不得了,从此就没再摘下来过。今年过生日,我媳妇把自己结婚时的一套金首饰如勋章一样给我妈戴上,作为生日礼物,我妈更是欢喜不安。受人一粥一饭她尚且不安,何况金银呢?这套金首饰我妈并不戴,但小区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个孝顺贤惠的儿媳妇。这让我媳妇反而不安,她成了我们那个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们余暇中谈论儿媳的标杆。
我妈文化不深,只有当年高小的文化,但对古戏却深爱有加。她喜欢京戏咿咿呀呀的唱,却又有时把戏完全混同。她欢喜的只是古戏里最后的结尾总能让她看到”公道”的存在。比如,有时我爸碰碰快睡着的我妈,我妈一个激灵,问:包龙图把陈世美铡了吗?其实那天放的是《打龙袍》。但她依旧喜欢,喜欢的只是认为这个世界善总能战胜恶。
我妈对恶人深恶痛绝,是因为她受过骗。有一年,她去买菜,一个陌生的女人用非常简单的手法骗去了她几千元钱。她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目光呆滞,嘴里始终念念叨叨,这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我妈在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乡下人给她的印象除了淳朴,就是善良,她在乡下几乎没有锁过家门,也从来没有丢过东西,那里能想到这世上人心险恶呢?
我妈大病一场后,决定从头做起。她在街头支了一个小摊,卖些瓜子,雪糕之类的东西。她像个将军似的指挥我爸去批发市场上货,回来后她加工,把生瓜子炒熟。我妈做生意不太讲究成本,有人买瓜子,秤都已高高翘起,我妈还要再抓一小把放在盘里。不多久,她的小摊就成了一个热闹中心,成了夏日傍晚后人们谈笑的一个小集散地。我妈脸上重新笑魇如花。有一天,我回去看她,我妈像一个进城务工的乡下女人一样,脸被春天的大风吹的黑如东北的土,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我叫一声:妈,脸上却是早已两排泪痕。
我妈对人好,依旧好的要命,对坏人,依旧恨的牙根痒痒。有一阵,我妈搬到楼房后,楼下的自行车接二连三地丢。我妈等我爸熟睡后,悄悄溜到阳台,搬一只小板凳垫在脚下,眼神炯炯,好像战场上的女兵一样,注视着楼下的一举一动。有一次,她果然发现了一个偷车贼,她来不及喊醒我爸,独身一人趿拉着鞋,拎着根擀面杖冲到了楼下,吓得正在偷车的贼落荒而逃。我们知道后,吓得手脚发麻,但我妈坚信好人还怕坏人不成。自我妈的英雄壮举后,楼下果然清静了几日。
去年,我陪我妈回乡下。屋子里坐了一屋子又一屋子的人,他们都是来看我妈的。我妈见到他们快乐,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在他们眼里是那么的有趣。这个说,婶,当年俺娘没奶,我还吃过你的奶呢。那个说,大娘,我借你的二十元钱还没还你呢。还有的说,俺家的三个儿子媳妇都是你给说的,你看孙子都快说媳妇了。
吃饭时,家家争着我妈去吃。我妈去的第一家,是我幼时的一个小伙伴家。我妈不去,他拽着媳妇”扑通”一声跪下,跪地的人都四十多岁了,满脸风霜,我妈扭过头去,泪水难禁。他与我们家无亲无故,只是他们母亲去世时,他们还小,从那以后,他们的鞋袜和棉衣都由我妈一手操办,从小得到过我妈的抚育。我妈像一只善良的鸟,在林中觅食,却又听不得别家小鸟饥饿的叫喊。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我妈被乡亲一家一家地请着。乡下人请人吃饭最高接待就是吃饺子,我妈一连吃了十几天的饺子,说,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饺子。但她快乐。最后忍不住了,说给我喝碗糊涂粥吧。
我儿子跟着我妈住,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她就醒了,下床做饭,然后等6点半了,准时叫醒我儿子,分秒不差。如果时间早了,她就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眨地盯着钟。儿女都大了,成家了,她又把心思放在了孙儿辈上。她唯一私享的是喜欢听我儿子读英语,神情专注。我问她怎么爱听这个,她说听不懂。有时,她把我儿子的书拿来,老花镜戴上,书举两尺远,指沾唾沫掀书页,她说这声音好听。
家是一间屋子,母亲是屋里的空气,人们只看到屋子,看不见屋里温暖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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