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呀找呀找朋友

我老家在黄河与大运河交界的地方,这里自古就是黄河泛滥之地,但也多出英雄。劫皇杠的程咬金家在这里,武松打虎的景阳岗也在这里。因为这层关系,我老家的人对好汉是十分敬重的。比如对武松,乡间磕头拜把子供的不是红脸的关公,而是喝了十八碗过岗的武二爷,”二哥”这个称呼在当地人心目中有至高的地位。扩而大之,水浒中梁山好汉的遗风在我们老家人身上还多有体现。
比如喝酒。我小时清晰地记得,乡下人喝酒,女人是不准入席的。喝酒时,一瓶白酒倾倒在一只大海碗里,由座中长者开始,不用敬让,也无须客气,捧定了酒碗,俯下身去,”吱”地一声饮下去,酒面必定低下一分。顺手往下一推,第二位照样豪饮,一圈复一圈转下去,一大碗白酒少倾见底。于是,从身后又拎过一瓶白酒,呲嘴用牙一咬,瓶盖启开,汩汩倒入碗中,复喝,直到一醉方休。如果有人推托说酒量小不会喝酒,是会让人嗤笑的。
现在这种喝法不多见了,改为小酒杯,但须一饮而尽。请客人喝酒,一个人敬酒至少要敬三杯。敬者先三杯酒饮了,然后展手如命令,静待客人喝下去。我们老家有”酒令大于军令”之说,这酒客人无论如何是要饮的。不饮就是没有诚意,瞧不起人,想办事交朋友,门都没有。前年我回老家,二十多个高中同学聚在一起,就我一个算异地谋生的,只能算是客人。但规矩不能坏,这酒三杯三杯喝下去,话不多说,酒不少喝,谁要少喝,就算不得兄弟了。第二天懵懵醒来,问喝了多少酒,答曰:两箱。
不但我们老家这样,山东各地好像都有类似风俗。一入山东,总感到一股浓酽的酒香扑面而来。山东人骨子里传承着两种精神,一种是儒家的仁厚,另一种就是水浒中的豪气。
一部《水浒传》,概括了兄弟情谊的最高境界。好汉们相识,立马就下馆子,喝血酒结盟,菜一点就是一大桌子,抛出白花花的银子,乐得店小二在旁边合不拢嘴。好汉们能聚到一起,还不是因为彼此大方?你说其中有几个小气鬼?恐怕没有。梁山英雄中有几个推辞自己胃不好,不能多喝的?宋公明文武都不济事,威望却极高,敢说他与人喝酒无关?譬如说宋江初识武松后,送别武松时,首先是在柴大官人庄上痛饮惜别,照例是喝了几桶,然后宋大哥依依不舍,于是又单独送武松一场,路上遇到一店,他们居然又进去推杯换盏。这么说起来,他们喝酒,大概和我们今天天气炎热时喝矿泉水差不多。
无论是石碣村劫生辰纲的起誓酒,还是武松醉打蒋门神的故意酒醉,《水浒》的酒体现的是一种有情有义,敢作敢为,无拘无束的平民精神。这种风气留给山东人的,就是好客。客人来了有好酒,不醉不为朋友。山东人豪爽,是很有点瞧不起喝酒忸忸怩怩的人的,如郭小川诗所说:”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我小时就受了这种影响,觉得哥几个天天相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赛过神仙的日子实在是一种伟大的朴素理想。
《水浒传》里的描写,餐馆多于战场,酒肉多于刀枪。别的不说,一百单八将,开过酒店的就有十几位。英雄排座次,分管酒店的就有八员头领,比掌文书的都多,足见酒之于好汉们的重要性。一部水浒,洋洋洒洒百万言,回回见酒,贯穿全书。每翻一页书,我都预感到会遇到一座茅草屋顶、四壁透风的大排档,门前高高地挂着褪色的酒旗。这一班武林高手,是在酒旗的指引下啸聚山林,冲锋陷阵。即使他们中的谁和谁不打不相识,也仿佛是趁着酒兴在玩”老虎、鸡、虫子和棒”的游戏,输了就罚一杯水酒。”招安招安,招甚鸟安!”这个名段子,亦是酒后吐真言。
这种坦荡实在,酒心澄彻的酒风着实令人心醉。在我看来,一部水浒,就是一连串用酒找朋友、会朋友、交朋友的交友指南。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酒塑造了英雄本色。当林冲风雪夜枪挑酒葫芦,冒着漫天飞雪独行时,他一方面是逃难,另一方面是在孤独中寻找朋友。套用旧时的一首儿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喝杯酒,吃块肉,咱俩就是好朋友……”
《水浒》不仅告诉人们怎么样找朋友,交朋友,其实也在告诉人做人的道理。做人,尤其是是男人,需要慷慨,需要仗义,需要疏财,更需要路见不平一声吼。所以军队里招兵,山东兵最受欢迎,打仗不怕死。另一方面,独乐乐不如与众乐乐,有美酒佳肴还须与朋友分享才有味道,才有快乐。掰着手数全国的省份,肯定没有人说山东人自私的。
正是因了这种精神,山东人饮酒豪放,个个都能喝上几口。一般山东人的亲戚和朋友等一切的人际关系都是以酒来维系的,没有酒,一切的谈话就索然无味。人际情感,利害关系等一切都融入了那浅浅的一杯酒中。在酒桌上,如果不能醉倒几个客人,主人总觉得招待不周,心里过意不去。醉倒的客人越多,主人觉得越光彩,最好一桌子人全趴下。酒在山东人眼里是交朋友的试金石,几杯水酒下肚,一个人的品性自然暴露无遗。
《三国演义》、《红楼梦》里的酒是不大适合山东人的。喝三国的酒你得有些智慧和胆量才行。青梅煮酒论英雄,辕门射戟,甘露寺,单刀会那种酒场比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着是请你入席,暗着是请你入瓮。到了《红楼梦》那里,喝酒的气氛就文化了,吟风弄月,酒绿灯红。一张张华丽菜单,一种雾里看花终隔一层的感觉也就油然而生。这些酒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想轻轻松松喝一杯的话,水浒才是个最好的去处。
读明白了水浒,也就能交下山东人了。是谓酒肉穿肠过,朋友心中留。实实在在做人,痛痛快快饮酒,最朴素的友情常常又是最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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