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手闲逛

我小时受了儒勒·凡尔纳的小说的毒,觉得旅游是一件快乐而有趣的事。《环游地球80天》和《海底两万里》这两本书曾让我的欲望膨胀到了极点,并为此深深迷恋上了主人公的高筒礼帽和形影不离手的拐杖。
及大,也不晓得哪位古人发神经,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是多读书、多行路好像成了我这样的假知识分子人生路上高悬的一盏明灯。在某一天,我读到19世纪的法国唯美主义者、在内务部做了30年小公务员的于斯曼的一本小说《逆流》时,对我的可笑想法进行了修正。我数了数古人,除了李白、徐霞客几个富家子弟外,大多数读书人,好像并没有做到这一点,读书不外乎是反复复习科举考试大纲范围内的书,出行不过是从后花园里的小姐那儿骗点进京赶考的盘缠罢了。
在于斯曼的小说中,德泽善同志的故事比较有意思,有一天,他在炉火边读狄更斯的书时,引发了他对英国人生活情形的种种想像,产生了去伦敦一游的欲望。德泽善让仆人置办了雨伞和圆顶硬礼帽之类的标准伦敦行头,搭乘最早的一趟火车来到了城里。离开往伦敦的火车正式出发还有一些时间,他去书店买了本《伦敦旅行指南》,书中对伦敦名胜的简练描述让他觉得美不胜收。德泽善接着到隔壁一家英式小餐馆吃饭。在那儿,他吃英国牛排,看”牙齿大得像调色刀”一样的英国女人从门口进进出出。结果提前体验到了英国的生活,火车快开时,他突然变得疲乏和厌倦起来,并检讨了一番:”既然一个人能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捧书漫游,又何苦要真的出行?难道我不已置身伦敦了吗?伦敦的气味、天气、市民、食物,甚至伦敦餐馆里的刀叉餐具不都已在自己的周遭吗?如果真到了伦敦,除了新的失望,还能期侍什么?”就这样,他埋单离开餐馆,乘头班车跟他的大包小包一起回到他的山庄,从此再也没有出行。
我并不反对旅游,但德泽善同志的想法仍时不时地蹿到我的脑子中。说句实话,我们大多的旅游是受了图片的诱惑,当那些经过精心构图,后期加工的美仑美奂的图片出现在我们眼前时,的确让人心驰神往,它仿佛在召唤,提示我们能过上某种不同寻常的生活。那些自然的美丽与我们每日所见的灰色街道和建筑有着强烈的反差,想到能亲眼目睹这样的美景,想到我们也能徜徉在那金色的沙滩雪白的群峰,确实能让人热血沸腾。可这些图片没能提示我们,去那些地方可能遇到的种种问题–那些恶劣的交通、糟糕的食物、不负责任的向导和嗡嗡乱叫的苍蝇。无数次,我发现当我赶到目的地时,我全身的神经,除了眼睛,都在向我发出抗议。”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到点拍照,逛了一圈啥也不知道”真是旅游的绝好写照。
“行万里路”依然畅行,并且于今为烈,但”读万卷书”好象有意无意让我们省略了。过程当成了结果,目的倒在其次了。
不行万里路读书的人也有。李敖就说:”人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要读两万卷书,行零里路。”并自许为中国读书最多的人。说句实在话,李敖除了晚年搞了个”神州文化之旅”外,倒也真没迈出那个小岛一步。
比李敖更绝的还有一个康德,他的旅行经历也更可怜。他的一生都差不多在普鲁士东部的两个小镇度过,一个叫哥尼斯堡,一个叫加里尼格勒,两者方圆都只有几英里。康德从未见过哪怕一座山,他仅有的旅行是每天下午在小镇上轧一次马路,估计也就一二英里。据说,镇上的居民把他当作钟表和天气预报,当他走过林荫道去上班时,必定是下午3点半,比教堂的大钟还要准确。而当他的仆人拿着雨伞跟在他后面时,则预示要下雨了。顺便一提,康德终身未娶,他跟一个”有教养的俏寡妇”见过一面,只是还来不及算好婚姻的收支问题,人家就又再嫁了。另一位姑娘亦曾让他想入非非,但在决定求婚前传来了她已出洋的消息。但这一切并没有妨碍他严肃地讨论包二奶是否”令人类等同于禽兽”的危险及思考他”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
由此看来,读书和行路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所谓旅游可增进知识,陶冶情操之类的说法,统统都是扯淡。李敖和康德,都是知识界百年不遇的大腕,而要陶冶情操,李敖选择的是多有红颜知已,康德没有红颜知已,仰望星空就够了。
我们是俗人,没有大师的洞察力,但我们明白一个道理就好:我们从旅行中获取的乐趣或许更多地取决于我们旅游时的心境,而不是我们旅行的目的地本身。如果我们可以将一种游山玩水的心境带入我们的日常生活,那么我们或许会发现,生活的有趣程度并不亚于我们所经过的那些高山和蝴蝶漫舞的丛林。而用文化装扮行路,有秋雨先生在,我坐享”苦旅”,就算给我等懒人一个不行路的借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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