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幸福

我办公室的楼下,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点。不记得什么时候搬来,好像是从我进这个机关的门时就有了。

摊主姓孙,瘦、黑。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让人一看有些担心的瘦,黑倒好理解,想来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缘故。老孙的牙齿也掉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几颗孤零零地立 着,这使他的嘴巴干瘪瘪的,一笑露出一丝有些狡黠,还有些憨厚的怪异神情。他常年穿一件上个世纪常见的蓝色帆布工作服,左胸口上还隐约有某某机床厂的字 样。我起初怀疑他是哪个工厂的退休工人,退休后挣点零花钱。几年前,我找他修自行车,贸然喊他一声 ” 大爷 ” ,后来熟识了,才知道他的年龄不过 50 出头,远不及父亲年长,不觉微微脸一红。再细问,方知他是某车床厂的下岗职工,尴尬中又平添了几份同情。

处得久了,便和老孙慢慢地熟识了起来。

中午天热时,我有时候喜欢坐在老孙的摊前纳凉。老孙的摊摆在一棵大杨树下,四面通透,很是凉爽。老孙修自行车时,总是一副专注的神情,动作干练、麻利、从 容不迫,仿佛在做一件多么神圣的工作,丝毫没有嫌弃之意。我有时望着老孙鼻翼和额上亮晶晶的汗珠,望着那双不停劳作粗糙的手,不觉心生感动,这些生活在底 层的普通人,平时很难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诚恳地出卖自已的劳动,以获取低微的报酬,本应是我们最敬重的人,却无情地被历史抛在了都市的角角落落。

老孙每天忙的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虽身陷在名车奔流不息的街上,可老孙丝毫不自卑,依然兴高采烈地和他的顾客打招呼,乐此不疲地修着他的自行车。也许老孙的 憨厚和真诚赢得了他的顾客,早晨往往有人就把自行车扔到了他的摊上,说下班时再来取。老孙就把修好的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排放整齐,这使他的摊整洁有序了许 多。除了修坏了的地方,老孙还把他发现的螺丝松了的拧紧,闸皮不灵的紧一下,来人发现了,问多少钱,他憨厚地笑笑,摇摇满是油污的大手:花点小力气,谈什 么钱啊?

收拾完家,老孙的女人也往往出来帮老孙忙活。女人是典型的东北女人,嗓门大,笑声响亮,手脚也麻利。她帮老孙打下手,递把钳子,找个螺丝什么的,手闲时就 把修好的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擦拭一遍。老孙就坐在一把满是油污的破沙发上,一手夹一根点燃的烟,一手端一个写有 ” 为人民服务 ” 的大搪瓷缸,笑眯眯地看老婆忙 活,还动不动指点: ” 把这擦一下,把那擦一下。 ” 看着这样的场景,我有时会生出一些莫名地感动,和风、煦日、辛勤劳作、质朴夫妻,生活多么馨香、美好!

老孙不但工作认真,还充满了正义感。有一次,我正在楼上办公,老孙突然风风火火地从收发室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满是焦急,说: ” 你的车被人刮了,赶紧下来 看看吧! ” 我下楼,见一个脖子上挂一根手指粗细项链的人正用手指着老孙的鼻子骂: ” 你一个修破自行车的,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 老孙鼻子上正往外流血,满脸 血污,显然是被人打的。在那个满脸横肉的人手指下,老孙显得是那么地卑微和委琐。原来是那个人把我的车刮了,停也没停,就想溜。老孙看见了,就跑到他的车 前拦住了他,那个人见一个修车的赶拦他的宝马,三言两语之间一拳打在了老孙的鼻子上。

事后,我买了盒烟送给老孙,以示感谢。老孙不收,说你是个好人,不是贪官,你的车我天天给你盯着呢。我撕开纸烟,递老孙一根,问: ” 我怎么不是贪官? ” 老 孙说: ” 前两天,有个老太太来给你送两条烟,别看用报纸包着,我一看就是烟,你不收,老太太都快哭了,你把烟放地上就跑了,我看着呢。 ” 老孙一边忙着手中 的活,一边继续跟我说, ” 别看我是个修自行车的,我眼尖着呢,你们这个机关里,哪个处肥,哪个处清水衙门,我一清二楚。你看,逢年过节,来给哪个处送礼 的,我比你们都明白。你们处都是文化人,送礼的就少,送你两条烟还不收,说明你是个好人。 ” 我心中暗叹,如果我收了那两条烟,我那车也许就白撞了。老百姓 的心都明镜似的。

正说着,老孙的妻子提着饭盒来给老孙送午饭了。老孙的妻子一边张罗着吃饭,一边对我说: ” 别听他瞎咧咧,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当年要不是爱给领导提意见,他 这八级钳工能下岗吗? ” 老孙嘿嘿地笑了,不再吱声。女人轻手轻脚地把饭在一张凳子上摆好。老孙草草洗了一下手,捧起那个小面盆一样的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 来。我细看,并没有什么好菜,是酸菜炖豆腐。我相信田里的蔬菜没有上市的时候,他们是舍不得吃 ” 大棚菜 ” 的。但他们吃的很香,神情很愉悦的样子。我不恰当 地问了一句: ” 老孙,挣钱全攒着呢? ” 老孙依然是那么憨厚略带狡黠地笑,说: ” 还不是为那个小王八羔子准备着。 ” 他说的小王八羔子是他们的儿子,正上高 中,我没见过,但从他们夫妻口中得知,孩子学习很好,寄托了他们全部的梦想。孩子从来不来他们的摊点,我猜想也许是学习太忙,也许是因为有一对修车的父 母,自尊心上总有不适。

有一天天热,我坐在老孙的摊旁等人。不一会儿,他的妻子来了,提一个辨不出颜色的暖壶。老孙的妻子第一次热情地让我,喝点绿豆汤吧,我刚煮好的。瞅着那有 些泥污的玻璃杯,我心里略有打怵,可看看他们夫妻那种急盼的神情,再看看女人用水涮过两遍的杯,我接过,一饮而尽。我喝完,他们俩个的脸上灿烂地笑了。老 孙的妻子说,我就知道大兄弟实诚,不会嫌弃咱。那碗汤、那句话,在我脑海里缅怀了许久,甘甜、清润、沁人心脾。

老孙人缘很好,下午清闲一阵子,总有一些退休的老人围在他的车摊旁,下棋、打扑克、闲谈。老人中有孀居的,有愁苦的,也有性格开朗的,大家都喜欢老孙夫妇,想必大家都有一个不用说出来的默契 — 一种对质朴生活的欣赏,一种对引申 ” 贫贱夫妻 ” 相濡以沫的向往。

有时,我忙累了,从楼上窗口往下望去,见老孙依然蹲在地上修车,他的妻子拿一张报纸做扇子,略躬着腰,给他扇风。我突然有些羡慕他们,如此平淡、清苦的生活,他们经营的有滋有味。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对于懂得用爱、快乐和微笑经营日子的底层人们,即便生活再贫贱,他们也能把日子打点得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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