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

我小时,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个盲人,是算命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怯地用一根细长的竹杆牵着他,引路。他后背上背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包着的胡琴,胡琴的头露出布包外,磨得油光锃亮。村子里的人都认识他,对他的评价是:”瞎子摸骨很准。”
当我被奶奶抱到他跟前时,他摸了我半天的手,又摸我的头,手指粗砺,摩挲的我的手脸生疼,令人记忆深刻。瞎子给我摸完骨,沉吟半晌,说:”此子一生有贵人相助,衣食无虞,出人头地。”说的我奶奶心花怒放,算命钱给了双份。
现在,磕磕绊绊地过了几十年,出人头地谈不上,衣食无虞倒沾点边。我有时摊开手掌,看着浅浅深深的指纹,想哪一根是我的贵人纹呢?

我小时是在一个僻远村子里上的学。
学校的教室不够,一间教室要容纳两个年级背对着背上课。二年级上课时,一年级就上自习。书桌是用黄泥糊的土台子,坐椅是自家的小板凳。冬天的风呼呼地往里灌,每个人的小手都有疼疮。农村的家长也不指往孩子有多大出息,能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那时,母亲带着这样的两个班级。
但出人意料的是,就是这样的两个班级,先后在八十年代末有六七个孩子考上了大学。这在我们那个小村子可是引人轰动的事。
母亲有一年回老家省亲,村子里的人争着宴请母亲,酒桌上说着感激的话,视母亲为他们孩子的贵人,并有现在的老师来问母亲带学生的秘诀。母亲笑笑,说:”没什么,只是我懂得爱他们、鼓励他们而已。”
母亲身份不显赫,没有尊贵的家世,也不是有所建树的名流,但她是别人的贵人,这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能做贵人的,自己不一定多么尊贵;当我们要找自己生命中的贵人时,也绝不见得要到世俗所谓荣华富贵的阶层去寻觅。许多贵人,都出奇地平凡。而平凡的我们,也随时可能成为别人生命中具有重大意义的”贵人”。甚至当我们成为别人的贵人时,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贵人有时很模糊也很神秘。
传说李白起初做学问很没有耐性,直到某日,看见一位老妇,居然想将一支粗铁条磨成绣花针,才顿时醒悟,回头苦练,成为诗仙。
米开郎基罗在画西斯汀教堂时,有些不满意自己的成绩,却又因为完成大半而舍不得重新画,直到有一天去喝酒,看见老板毫不犹豫地把新开的一大桶坏酒倒掉,终于下定重新画过的决心,成就了不朽的作品。
磨针的老太太、酒店的老板,可知道自己无意中的行为,竟能造就了别人?而他们何尝不是李白、米开郎基罗的”贵人”呢?
我在《南方周末》工作的一个记者朋友,讲他采访一个空难的事,说有个人出门旅行,临上飞机发现旅行杜的小姐竟把他最重要的签证资料遗失了,他起初大发雷霆,要求赔偿损失,但是后来又跑去向旅行社道谢,说犯错的小姐是他生命中的贵人。原来他没赶上的那班飞机发生了空难。
由此可知,在我们的周围,到处都可能发现自己的贵人,他们可能是直接提拔你的长者,也可能是与你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面之缘的过客,甚至你的敌人。
人的一生,总会出现一些对你加以指点、扶持、提拔、抚慰、协助你渡过难关的贵人。贵人并不时时有,也并非天天出现,要把他们看作礼物、花红、意外惊喜。不要奢望。

其实你我身边,除了”正路贵人”,还有不少”另类贵人”。
他们有时用批评、讥刺、责问、攻击、打骂,一矢中的把你的缺点弱点展示,让你在人生路上少走些弯路。
我上中学的第一年,去几十华里外的一个乡中学读书。衣食需要自己带,一次带一周用的。夏天天热,苞米饼子没两三天就长毛了。但就是这样,也常有嘴馋的同学饿了偷吃别人的东西。
我第一天上学就赶上了这么一回。13岁的我,饿外加一种屈辱,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跑回家,说什么也不去上学了。母亲好言相劝不行,打骂恐吓也不行,我铁定了心,就是不去上学了。
晚上,一个长我三十余岁的老嫂子来了,我喊她三嫂,她丈夫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她家的孩子和我关系也最好,我常常去她家蹭饭。三嫂不劝我,一巴掌把我打下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还以为你多大志气呢,丢了几个大饼子就熊成这样,有能耐你考个第一,考上大学。”
三嫂的激将法起了作用,我咬牙哭着回到了学校。
我考上大学的第一个消息是告诉三嫂的,她笑说:”是我一巴掌打出一个大学生。”
是的,正是有了这样的贵人,我们在某些时候才会改变人生的方向。他们的贵更贵。

在儿子的教课书上读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对老夫妇匆忙走进一间旅馆,他们要求住宿一晚。旅馆的夜班服务生礼貌地说:”非常抱歉,今天的房间已经被早上来开会的团体订满了。你们可以呆在我的房间,因为我要值班,我可以在办公室休息。”这位年轻的服务生话说得很诚恳。
老夫妇大方地接受了他的建议,并对造成服务生的不便致歉。隔天,雨过天晴,老先生前去结帐时,柜台上仍是昨晚的这位服务生,他依然亲切地说:”昨天您住的房间并不是饭店的客房,所以我们不会收您的钱,也希望您们昨晚睡得安稳。”
老先生点头称赞:”你是每个旅馆老板梦寐以求的员工,或许改天我可以帮你盖一座旅馆。”服务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但是因为这个想法实在太夸张了,所以他也只是把它当成一句玩笑。
几年后,服务生仍在这家旅馆工作。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信中说了那个风雨夜晚所发生的事,另外还附一张邀请函和赴纽约的双程机票。在抵达哈顿几天后,服务生在纽约最繁华的路口遇到了这位当年的旅客,这个路口正矗立着一栋华丽的新大楼,老先生说:”这是我为你盖的旅馆,希望你来为我经营,记得吗?我在当时曾提出这样的建议,告诉你吧!我可是认真的。” 这位服务生惊奇莫名,他说话突然变得结结巴巴:”你是不是有什么条件?你为什么选择我呢?你到底是谁?”
“我叫威廉·阿斯特,对于你,我没有任何条件,我说过,你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员工。”这座旅馆就是华尔道夫饭店,这家饭店在1931年启用,是纽约地位的象征,也是各国高层政要造访纽约下榻的首选。当时接下这份工作的服务生叫乔治·波物。
是什么态度让这位服务生改变了他生活的命运?毋庸直疑的是,他遇到了”贵人”。如果服务生因客满而让老夫妇流落狂风暴雨中,恐怕他也得不到这份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贵人是什么?李嘉诚先生说:”一个人的富贵是内心的富贵。贵,是从一个人的行为而来。”人生充满着许许多多的机会,每一个机会都可能将自己推向另一个高峰,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不要疏忽任何一个可以助人的机会,学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完善,学会对每一个机会都充满感激。也许,我们就是自己最重要的贵人。

贵人是人性纯度的一种标志。
也许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得到许多素不相识的人的帮助。我们也许从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也许早已淡忘了他们的模样,但只要记得他们曾经给予我们的,哪怕是不经心的,哪怕是不足道的,心也会觉得温暖。他们,其实也是我们生命中的贵人。
贵人不是虚无飘渺的神灵,是实实在在的人!是我们一生的紧要处,提一句醒,推上一把的人!是主持公道正义,帮了我们但不求回报的人!
贵人是”贵”而来,由”人”而出,即余光中先生说的”破空而来,绝尘而去”,它得乎天性,非关技巧。只要我们人人心中有一份善良的灯点着,在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无数个这样的贵人,而我们自己,又会无数次地去做别人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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