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信仰

前几年,有一次我回老家小住。我老家地处偏远,报纸很难看到,电视也是时有时无–电压不太稳,一到晚上还老是停电。这使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却无处消磨。
我们村有一个老中医,他是我的爷公辈,有一天我去他家串门,发现他们家有一本夹鞋样的厚书,书皮已不见踪影,里面记载的是有关草医草药的事,他告诉我这就是中国古代的名书《本草纲目》。闲来无事,又有些好奇,我就把这书借回去翻阅。翻看了几天,还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起先以为这本书应该是以收录草药为主的药书,翻了半天,才明白这是一本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在李时珍看来,天下万物没有不能治病的东西。比如服器部记载了裤裆、汗衫、衣带、头巾、裹脚布、草鞋、死人枕席、桃符、蒲扇、蒲席、锅盖、蒸笼、竹篮、扫帚、马绊绳、尿桶等种种日常用品,不是为了介绍它们的日常用途,而是为了说明把它们烧成灰或浸汁能治疗什么样的疾病。
李时珍当然是伟大的科学家,他遍尝百草,并收录了古人的许多宝贵经验在里头,才始有此书。但李时珍在批判各种伪科学的同时,他的《本草纲目》里的某些偏方,似乎有意无意也在宣传着某种巫术的成分,这使我大为好奇。
比如治疗不孕,李时珍说:”立春雨水,夫妻各自饮一杯,还房,当获时有子,神效。” 并为这个方剂做了阐发:”立春节雨水,其性始是春升生发之气,故可以煮中气不足,清气不升之药。古方妇人无子,是日夫妇各饮一杯,还房有孕,亦取其资始发育万物之义也。”比这个离奇的还有:在上元时偷来富家灯盏放在床下,就能令人怀孕。为什么呢?没有解释。
再比如治疗鱼骨鲠喉,把渔网煮成汁或烧成灰喝了,就能让鱼骨掉下。它没有给出理论依据,想来是因为渔网能够捕鱼,其汁、其灰捕鱼骨也不在话下吧。
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如治疗小儿语迟,用一年中鸣叫最早的百舌鸟、伯劳鸟踏过的树枝,”以其当万物不能鸣时而独能鸣之故,以类求之也”。治疗嗓子说不出话来,说用雄鸡栖过的树枝烧成灰喝了就好,也大约是因为雄鸡叫声嘹亮,于是相信它站过的木头烧成灰便可治疗失音。误吞竹木入咽,可把用旧了锯子烧红,再烫酒热饮。用锯子来治疗误吞竹木,显然是相信这锯子仍能锯碎误吞的竹木。用捆猪索或捆牛索烧灰治小儿惊啼,用猫或狸毛烧灰治鼠瘘,大约都是此原理吧!
对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偏方,李大夫也照录不误。唐代学者段成式在其《酉阳杂俎》中说:”日缢死绳主颠狂。”说有人上吊死了,把上吊的绳子拿来烧成灰,水服能治狂癫。李先生显然对此深信不疑,而且感叹道:”观此则古书所载冷僻之物,无不可用者,在遇圆机之士耳。”
这些用来治病的”冷僻之物”,起初可能只是出于某个人的异想天开,或许也真有人试验过证明其有”神效”, 于是就成了经验之谈。毕竟,长期不孕的人是有可能碰巧怀孕的,狂癫是有可能突然变好的,卡喉的鱼骨也有可能在喝了水、吃了灰之后掉下去的,如果刚好用了这 些偏方,就能作为其有效的证据。偏方无效的时候当然更多,不过人们的天性是倾向于记住有效的个案并啧啧称奇,却容易忘记无效的情形。
偏方的疗效神奇的就在这里,因为许多疾病不仅可以自愈,而且在心理暗示的作用下,会更容易自愈。因此偏方所用的药物越是冷僻,越是珍稀难得,越是污秽苦臭,对患者的心理暗示作用就越强,治疗效果也就越好。这方面,李先生也未能免俗,《本草纲目》中有大量的污物入药。尽管没有人确证过将狗屎绞汁口服可以”解一切毒”、治疗小儿霍乱、心绞痛、月经不调、发背痈肿等疾病,但李先生却记载了大量的这样的方剂。其他还有如磨刀水、三家洗碗水、古冢中水、洗脚水、溺坑水、蜣螂转泥、鞋底泥、猪槽垢、香炉灰、粪坑泥、尿坑泥、寡妇床头尘土、裹脚布、月经布、内裤、篦梳、炊帚等等。
这样的方子,后人用没用过我不知道,但最高权威大言不惭地记下了,并按照中医的阴阳五行理论给出合理的解释,想来古人对此是有着极大信仰的。今天,也许我们会对这种情形感到荒谬,并可庆幸自己终于没有生活在一个蒙昧的时代。但人类并不见得进步许多,因为科技的进步与人性的进步是两回事,两者有一定的关系, 但科技仍然无法使人彻底摆脱荒谬。比如:富兰克林发表了关于避雷针的论文后,欧洲妇女都在帽子上装一个避雷针,拖一根地线。萨尔瓦多的独裁者马丁内斯将军为防止猩红热蔓延,下令把全国的灯具都蒙上红纸。
我们乡下,到现在还有一些习俗,比如病家将熬过的药渣倾倒在路上任人踏践,以为这样可以让路人将病魔带走。倘若家中有人生病,可能会被认为是惊动了家宅中的鬼灵,便可宰杀一只雄鸡,让鸡血沿住宅滴上一圈,因为鸡血可以驱鬼。夜间小儿啼哭,可用黄纸书写”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咒语贴于人行显眼处。
大多数中国人对偏方是有着极大信仰的。我也不例外,七八年前,小儿手部得一种疣,遍寻各大医院而不得治,后来我在一本八十年代末出版的一本医学杂志上寻得 一偏方,用酒精泡苍耳涂抹,不期然好了。但大多数时的某些偏方是让人失望的,我妻姐家的孩子个头不高,为了让孩子长高些,妻姐听信了很多增高的广告,买了很多独家偏方的药,但收效似乎没有。
有人说,从广告中可以看出一个时代的精神。倘若如此,医生和偏方已在我们生活中占据了很大的份额,电视天天如此。这些广告的面世,据说已经是经过限制的,否则午餐时分的痔疮广告,女性、儿童和体育节目中的性病,皮肤病广告会让人目不暇接。据我的经验,大小城市里的电线杆上都帖着性病偏方,每家电台都在谈论糖尿病和股骨头坏死,而治疗疑难杂症是每一个部队干休所门诊必备的绝技。
这些偏方,虽然没有李大夫的”厕所黄汤”入药,但相信实质是没有什么不同的。根本的区别在于,李时珍是怀着一颗济世救人的心,而现在的大夫是为谋人钱财下手。是所谓手段相同,信仰不一样。我们嘲笑古人遥远的信仰,后人也许会嘲笑我们现在奉若神明的某些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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