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24)

這時,二嬸在一座院子站著和幾位阿嬸阿婆說話,只見她一句又一句地誇讚侯小春,一會兒說她是某城市一位書記的小女兒,長得和她們兩個姐姐一樣,像天上仙女一樣。一會兒又說小春人品怎樣好怎樣好。阿嬸阿婆們聽得入神,把小春東看看西瞧瞧,嘴裡不住地說:“好福氣呀!蔡家祖宗有積德呀!”有一個阿婆還注意到蔡二嬸今日的裝束,做趣說她“年輕了三十歲”,“像個做新媳婦的樣子”,樂得蔡二嬸咧開嘴;她上下門牙早掉光了。
更有趣的是,路上,蔡二嬸瞪著幾個拿眼睛不時瞟著小春的後生仔,大聲嚷嚷:“你們別那麼認真看,好不好?難道你們不知道人家臉皮薄?去去去,都走開吧!”她要趕青年走,那些青年偏偏涎著臉賴著皮不肯挪步,有一個青年還笑著說:“二嬸,我們也是看你呀!”惹得二嬸罵道:“鬼仔,你還做趣我五十幾歲老太婆做什麼!”無可奈何,只得由他們跟著。
到底還是客人臉嫩,不經看,跟蔡二嬸走了幾家,她不得不央求了,二嬸這才帶她轉回家。
中午,阿土妹妹從海邊挖蠣回來。吃罷午飯後,二嬸發動家裡人(她丈夫是生產大隊長,昨天上縣裡開會),坐在廳堂前,撬開蠣殻挖蠣肉,說是快挖一碗讓小春先嘗。小春看著看著,覺得好玩,也想試試,於是,二嬸便手把手教著。小春心靈手巧,學一會兒,便會挖了。只見她左手抓著一把帶殻的牡蠣,右手拿著一把小錐刀,瞄準蠣殻的邊緣插進去,先撬開外殼,然後剔出肉來。挖著挖著,不小心錐刀沒插準,插到自己虎口上,戳了一個血口子,嚇得蔡二嬸心痛得要命,又是忙著替她包紮(她家沒有現成的紅汞、綠汞之類;她撕開火柴盒邊的黑色磷紙,敷在傷口上),忙著把她按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哄著。
“喏,春姑娘,你就坐著,聽你二嬸講‘新聞’。”二嬸笑著說道。於是她一邊挖蠣肉一邊喋喋不休地,當著兒子和女兒的面,和客人講起家庭細事。
這位二嬸可謂是健談家,打開話匣子一講便是一個多鐘頭。她講自己,也講丈夫、女兒,更多的是誇獎兒子。說阿土小時在鄉里演戲演一個奸臣的兒子,他的姐姐一次央求弟弟和她合謀幹壞事,但他不肯,還大罵姐姐。說到這裡,二嬸禁不住站了起來,手裡拿著小錐刀比劃一陣,學著兒子做戲的樣子,大腳一伸大聲罵道:“也呸!俺做弟弟的怎和你一般見識!……”然後轉了個身,像是揚長而去。如此演了一番,她誇口笑道:“我阿土做得真像!我那時在台下看,許多鄉親都拍掌叫好。”侯小春聽了“吃吃”笑了,倒不是她,而是被女主人手舞足蹈的樣子逗樂了。接著,二嬸坐下來,一邊挖,一邊又說開了:“我看了台上所有的孩子,就數我阿土長得最好看,人家早要他演小生,可他怎麼說:‘和嬸娘仔演老公老嬤的,怪不好意思’,偏偏不肯演。鬼仔,你那時年紀小,知道什麼叫老公老嬤的,怕什麼,那是演戲嘛!那麼小,還那麼封建!”蔡阿土聽著瞪了母親一眼。
二嬸沒理兒子的動態,反而愈說愈大聲,天南地北地講呀講呀。阿土妹妹聽了終於批評母親嘮叨。二嬸雖然不滿意女兒但畢竟閉了嘴了。當二嬸的話匣子蓋下時,擺她跟前的一隻大碗一下子便裝滿了牡蠣肉。
這一天,侯小春吃了一頓十分香甜的牡蠣肉。

第四章 父女倆

且說秦鷹舊病復發,又一回躺在醫院。本來,他昨天就要求出院,只是醫生不讓,他只得服從“命令”。
他身體依然虛弱,唯一的肩膀上此時吊著一瓶葡萄糖注射液。
這一天又起風,許多人穿上了冬天的衣服。人們像是回到嚴寒的日子。
吃罷早飯,一位姑娘朝醫院走來;她手裡提著一個花布包袱和一個網袋。
她便是侯二春。
二春帶著一件槳洗乾淨、未褪色的斜紋棉布軍裝大衣和一條棕色羊毛內長褲,提一包養父平素愛吃的麵包,來養父病房探望。
當她把麵包放在桌面,轉身時才發覺養父入院幾天就變得臉頰蒼白,腮邊凹陷,手背上血脈條條綻出,比先前更加消瘦,禁不住眼眶裡噙著淚水。
秦鷹讓養女坐在床沿,微微笑了笑對她說:“二春,來告訴我,你帶什麼好吃的?”
二春抹了抹眼睛,親昵地叫聲:“爸,麵包。”說著走過去,從桌面上取過一個夾心麵包,遞給養父。
秦鷹吃著,又問道:“這包袱裡裝著什麼?”
“羊毛長褲,”二春說,“這幾天天驟然變冷。”
“嗯。”秦鷹說,“那是棉大衣?”
二春點點頭。看到這件棉軍裝大衣,秦鷹先是怔了一下,爾後慢慢地放下麵包,陷入了回憶。
二春覺察到養父神情,問道:“爸,你想什麼?”
片刻,秦鷹才回答:“二春,你知道吧,去年我去北京開會,也是穿這件大衣呀!”
二春怎能忘記,一九七五年,養父正是穿這件棉軍衣去北京參加四屆人大的。想到此,二春快活地叫聲“爸!”
秦鷹吃完麵包,抹了抹嘴,沉思片刻說:“就是這次會上,我第二回見到總理。”
他記得,那一天晚上,自己在賓館裡翻閲《會議簡報》,工作人員把他叫了去,他坐進一輛小轎車,直往大街上駛。出門時他穿上這套棉軍裝。
工作人員在車上告訴他,國務院一位領導同志要見他,但沒有告訴是誰。
一路上他自個兒想著。國務院領導同志到底是誰呢?莫非就是最敬愛的周總理?在大組討論時,他私下裡向國務院一位副總理講了自己希望見到患病住院的總理的一面,這位副總理答應請求。他知道,總理病重,一般情況下,醫生是不讓接見的……也許總理今晚就……
他一路想著,一路興奮。果然不出所料,小轎車駛進首都醫院。此時此刻,他像小孩一般,心裡撲通撲通直跳,心裡盤算著見到總理時應該說些什麼,答些什麼,對了,還要儘量把話說短,再短些……
到病房,總理親切地和他握手,讓他先坐下。
總理一眼看見他的空袖子,詼諧地說:“小秦哪,想不到,你比我還強呢,那一‘仗’把你的左臂給收了!……”總理說罷爽朗地笑了。
秦鷹知道,這一定是有人包括那位副總理把自己這些年情況告訴總理。一想那一場“派仗”,他就心有餘悸。他甩了甩空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總理接著說,自己的病不要緊,謝謝他來看望。
總理告訴他,今天晚上請你來,不是為別的,是他看到一期登有秦鷹發言摘要的,其中談到銀盆市由於嚴重缺水和地下水質污染,工業用水和生活用水十分困難,市革命鐵礦一座高爐停產已達三年之久等等,總理十分憂慮,於是這一天晚上把這位市委書記找來詢查。
總理先問秦鷹解決問題的辦法和措施,然後指出:“解決水及污染的問題,是銀盆市委和革委會的第一位工作。”總理還說,應該請地質隊幫忙,看能否在銀盆市打到地下河;對水質污染,他希望儘快消除,避免因污染方面而造成嚴重的疾病,三、五年內要抓出初步成果。末了,總理語重心長地叮囑:我們每一項工作都要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緊緊相連,和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息息相關,不要忘了四屆人大精神……
總理瞭解情況多麼具體!總理細聲細語又多麼親切!秦鷹一字一句地聽著,總想把總理的話都記在心裡。
談完正題,總理又問他家庭近況,當總理知道他的三個養女長大成人時,連說:“我見過她們。”
原來,一九五八年總理視察長江三峽、選擇大壩地基時,就是在秦鷹當時工作的地質大隊取走一塊花崗岩岩心。那時三胞胎才八、九歲,總理一個個地抱起她們,問她們的親爸爸叫什麼名字。當總理知道她們的親爸爸侯俊傑在解放銀盆縣的戰鬥中犧牲時,對身邊的秦鷹和另一些同志說,烈士把女兒留下了,教育下一代的擔子便由我們活著的人來承擔,要教育她們做建設祖國的先鋒。
三養女的事說後,會客時間便到了。總理站起來,和他握手道別。
他握著總理寬大但已沁出冷汗的手,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淚水從眼角淌出來;此刻,他的心一下子揪緊:總理的身體明顯消瘦,人蒼老了許多,幾乎和新聞記錄片裡接見外賓的總理判若兩人。總理的指示依然那樣明確與果斷,言語是那樣親切感人,但他的聲音十分微弱,神態很疲倦。多少個歲月,多少個晝夜,總是朝氣勃勃地處理著國家大大小小事情的總理,如今竟被病魔折磨成這個樣子!也許不只是一個病魔、一個惡鬼。可詛咒的病魔惡鬼!
總理見他傷心,反安慰他說:“小秦,你別難過,我不是好好的嘛!我還要當人民的公僕呢!”總理把他送到門口。在門口,總理又一次囑咐他:“回銀盆市好好幹吧,也許,好事多磨還要九九八十一難。但我們是共產黨人,是為人民服務的,人民的心和他們公僕的心永遠是相通的……”
當天晚上,他回到賓館,細細回憶總理的教誨,盤算著回銀盆市如何落實總理的指示。這天晚上,他徹夜不眠。這是最長一段時間的失眠:他是高興呀!又感到壓在自己肩上的擔子很沉很重……
秦鷹剛剛回憶到這裡,見養女把幾張稿紙拿給他,說:“爸,這是昨天貼在大街上的。”
秦鷹接過一看,見是一份大字報內容的抄稿。秦鷹看了一遍,把抄稿交還養女,沉默不語。
“爸,他們不點名地大批總理在四屆人大上的政府工作報告,說‘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是‘修正主義’口號。他們還說你解決缺水和水質污染是‘抓了雞毛蒜皮丟了西瓜大魚’,是販賣‘唯生產力論’,是‘走資派’的重要標誌……”
“哈哈哈……”秦鷹聽了大笑,然後搖搖頭。
他開始抽菸。
抽了一陣,他認真地對養女說:“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把我們國家建設繁榮富強,看誰還敢來欺負!這樣做,誰高興,誰不高興?認準這個目標,我們一步一個腳印,咱們國家離沒有人壓迫人、沒有人剝削人的共產主義社會就近了,近了。二春,你說呢?”
“爸,你說得真好。”二春說,“不過,就有那麼一些人反對社會主義現代化。現在,我們工作……”
“怎麼?”
“那一天,答辯會被沖,牆上圖紙被撕,新方案根本討論不了。”
秦鷹皺著眉頭聽著。他覺得事態並不是養女想像得這麼簡單。他預感將會有一場更大的風暴襲來。秦鷹想到這裡,對養女說:“二春,你要和時健秋說說,困難和挫折隨時都會發生,但不要動搖自己的信念,別鬆動自己的腳跟。至於你們鑽探隊團支部開的那個故事會,我準備去。”
“爸爸,你答應了?爸,你真好。可是你還在住院呀!”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應該出院了。”秦鷹說著,又從桌面上拿了一塊夾心麵包,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第五章 憶當年

秦鷹說話算數。三月五日,這一天是毛主席“向雷鋒同志學習”題詞發表十三週年的紀念日,晚上七點他騎自行車準時來到郊外鑽探隊的駐地,為團員青年們講述當年一位新四軍戰士給周恩來同志當警衛的故事。
“那是一九三九年三月,”秦鷹慢慢說起來——
“一天清晨,安徽涇縣雲嶺一帶春意盎然,松柏青翠,大紅大紅的映山紅開得滿山遍野都是,掛在映山紅葉瓣上的露珠,在陽光照耀下,晶瑩閃爍,整個山野顯得格外清新、快爽。那雲嶺下青弋江,彎彎曲曲,像一條綠色的綢帶,環繞在山腳邊。在章家渡口,岸上礁石嶙峋,溪水清澈見底,游魚歷歷可數。
約摸一頓飯工夫,章家渡口來了一隊臂掛新四軍袖章的威武軍人,他們是駐紮雲嶺山上的新四軍總部機關和教導總隊的指戰員。今天,他們要在這裡迎接中央派來視察的副主席周恩來同志。
他們列隊兩旁,靜靜地等候著。
在前排靠尾巴站著一位個頭矮小的戰士,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對岸。
他一邊瞧著,心裡一邊想著;他腦子裡浮想起那一天自己跟軍長葉挺央求的情景——
那一天也是大清早,他見軍長看了一個文件從屋裡走出來,忙從旁邊追上前去,拉住他的衣角,說:“軍長,你答應我吧,答應我吧……”
“你還纏呀,小鬼!”軍長說著,把拉他衣角的手甩掉,往前走。
他不死心,又追上去,說:“軍長,你就答應我這一回吧,我們團長都給你打包票啦!”
“哦?”軍長收住腳步,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小戰士機靈地向軍長笑了笑,不回答。
軍長說聲:“誰打包票都不行!”說著,走了……
正在這時,一聲“立正”把小戰士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他忙站好,等他往對面看去時,果然看見從對面山上走來一批人馬,然後從對岸上了船。軍長等總部首長都從這邊走下去,到岸邊迎候。
船靠了岸,大家看見一位身材稍高、長一雙濃眉、蓄著鬍子的中年人正親切地和軍長握手。接著,他向列隊走來,微笑著向大家揮手致意。
他就是黨中央副主席周恩來同志。
入夜,在一個大祠堂裡,總部機關和教導總隊指導員們一個個拿草墊,席地而坐,聆聽周副主席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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