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26)

第六卷 風浪到來之前

第一章 父子倆

水文鑽探隊駐地座落在市郊一條公路邊,在一座山坡上,差不多都是用漆著綠色的木板和菱形鐵架蓋的活動房子,工作需要搬家啦,活動房子一拆,便走了。這是野外地質隊獨具一色的建築物。水文隊為本市找地下河和解決水污染問題,非一年半載所能奏效,經市委批准,去年夏季撥一筆錢,在這裡蓋起一座二層樓的職工宿舍,春節後新樓竣工,人們陸續搬進新居。本來,鑽探隊剛來時,時健秋父子和二春一樣住木板房,大老李好說歹說,前天,時健秋父親時興中工程師才肯住進新樓,搬出活動房,時家住在二樓,走廊北邊是廚房,南面是住房,因時家父子都是地質技術人員,晚上下班後回來時還要在家辦公或看書,隊領導經研究又給他多分一間房子,這樣父子倆可單獨住一間。兒子的宿舍同父親的住房兼書房自然是相通的,中間隔一道門,平時總是開著。
一天晚上,時健秋帶二春來自家串門,他父親從鑽機機場回來,洗完澡正躺在床上。
侯二春在路上早說好,到他家只坐一會兒,便請他到她的宿捨去聽她唱歌——她在鑽探隊的家就在新樓過去第一座活動平房裡。男朋友自然答應。
二春跟時健秋進了他的住房,知道工程師沒有睡,坐靠床頭看書,便向時健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帶她一起向他父親問候一聲。時健秋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本來不想過去的,進門時他喊“爸……”屋裡竟沒有答應,他推門進屋,卻發現父親就在裏屋。“幹嘛不吭氣?怪人!……”兒子心裡嘟噥。“你架子大,誰買賬?哼!”這就是兒子當時的思想活動……
工程師抬起頭,摘下老花眼鏡,見是二春,對客人只“嗯”了一聲,便又埋頭看書。
時健秋見父親態度冷淡,便拉了一張靠背木椅給二春坐。
靜寂良久,時工程師放下手上的書,開始和客人搭話:“二春,你今晚……”
“爸,她是來玩的,順便來看您。”兒子插話。
“哦,”工程師說,“二春,你爸爸最近體格怎麼樣?”
“我爸身體還好,謝謝大伯。”二春答道。
她知道,工程師前些天曾去探望過自己養父。
“好,好,好。”工程師說,“來吃糖果吧!”說著,端過桌面上的一盤糖果,抓了一些放到二春面前。
二春笑著,吃著一粒牛奶糖。
工程師話語很少,大家無心提別的什麼問題,加上兒子同父親一樣都是怪癖,似乎都不願意多搭腔,所以,二春坐片刻便告辭,工程師也不挽留,由她(他)們離去,自己又戴起老花鏡看書。
時健秋帶二春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這裡,他與她才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時健秋讓二春坐在一張靠背木椅上,爾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遞給二春,小聲地說:“這就是我在北京的同學寫的,昨天才收到,你看吧!”說著,頗神秘地拿手指指父親的房間。
二春知道時健秋的信從來不拿給他父親看,正如父親的信不讓兒子收拆的一樣,而且父子倆極少商議各人之私事。
二春明白男朋友的意思,向他點點頭,然後看信。原來,這位同學告訴時健秋一則“小道消息”,說是毛主席批發了一個中央文件,只能傳到軍、省一級。文件的內容是有關中央去年召開“打招呼”會議,其中談到清華大學一位黨委副書記的問題,還點了原副總理鄧小平的名。這位同學的伯伯聽了傳達不理解,回家時向家裡人無端地發了一頓火……
二春吃驚地,把信又看了一遍,看了看男朋友,似乎問他,也問自己:“這消息可靠嗎?”在這動亂的年代,有著生長“小道消息”的氣候和土壤,儘管它是自由主義的一種表現。這是壓抑產生的抗議,被壓抑者、被迫害者鳴不平的一種表示。這樣的例子可不勝枚舉,比方,一九六七年所謂的“反革命逆流事件”,則有各種“小道消息”傳出,有說某某元帥憤憤然拍案而起,竟敲斷了自己的手指頭,有說某某元老大聲呼喚:“別走!和那禿驢幹到底!”如此等等。難道這些“小道消息”不確切、不真實嗎?
如今,林彪摔死在外蒙古溫都爾汗多年了,又傳出這些“小道消息”。這是耐人尋味的。想到這裡,二春禁不住激動起來,她和時健秋熱烈交談,有時在枝節問題上還發生爭執。
年輕人往往容易忘乎所以,尤其是激動時刻,他們控制不了自己,任其感情充分流露,而年輕人自己又不能察覺。讀者現在看到的便是這種情形。只是當二春發現工程師從裏屋走出來,看了他的兒子一眼,把一張紙條放在兒子跟前的桌面上,她才知道自己的嗓門粗了,驚動了這位老夫子。
二春沒有發問,瞪著一雙眼睛看著已經拿起紙條的男朋友。
時健秋回眸她一眼,聳了聳肩頭,慢慢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
健秋:
請你們安靜。
父 即
“‘你們’?為什麼要說複數?”
時健秋苦笑著搖搖頭,把紙條扔給女朋友。二春接過一看,抿著嘴笑,心裡說:“真是奇人奇信!”把紙條退還男朋友。
時健秋把紙條揉了,放進自己口袋裏(過後要用火燒掉),和二春相視一笑,意思說:“請你原諒,我爸爸就是這種人。”
二春和她的“阿秋”(這是暱稱)相處幾年,以往對這位工程師的底細並不瞭解,只是去年年底,有一次她追問他,他才把父親產生怪僻的淵源說了,還頭一回向女友透露自己父母戀愛婚姻史。現把這段秘史包括淵源,奉獻於讀者面前:
那是解放初,即一九五0年初夏,阿秋媽在上海一家百貨店手錶眼鏡櫃當營業員。一天中午,店裡忽然來了幾個地質隊員,他們一個個穿著翻毛領的皮棉襖,頭髮蓬鬆,滿面垢黑,腳穿長統雨靴,其中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喊著要買進口手錶。那時她和另一個女營業員聊天,瞧這人模樣,不去理睬。當她發現他竟兩手撐在櫃檯上,一雙眼睛直盯著自己,便走過來大聲嚷開:“儂怎麼地,盡看阿拉做甚麼!”只聽他說:“我呀,總不能老看櫃裡的表,阿拉我要看儂到底甚麼時候有空,好拿表讓我挑挑!”她無言以對,噘著小嘴,瞪了他一眼,說:“儂要買表?……甚麼進口表?儂買得起嗎?”她以為人家是窮漢子。只聽他笑著說:“儂以為阿拉買不起?哼,不要說,這五架表,連儂我也買得起!”
她莞爾一笑,大大方方脫口說道:“好嗎,儂要買阿拉?一千五百萬,儂買吧!”
“說定了,就一千五百萬?”
(註:解放初,人民幣票額一萬元,相當於現在的一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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