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朝鮮人的獨立文明觀 —從古壇君王說起

雖然近日的韓國與中國處在外交蜜月期,但民間除了流行文化的交流,似乎非常缺乏對彼此歷史、文化與地理觀念的認識。以至於韓國人屢屢在影視作品和教科書中映射或聲稱對中國部分土地曾經的領有權。而中國人在聽到韓國人“狂妄自大”的悖論後,往往深感憤慨,痛罵韓國人厚顏無恥、篡改歷史。於是有許多中國人嘲諷韓國人在過去不過是中華天朝腳下一個馬首是瞻的朝貢藩國,受天朝朝廷的賞賜封爵。在這些人看來,古代的朝鮮國在華夏面前不算是完全獨立的國家。這種偏歧的民族觀恰恰忽視了古朝鮮人自古即有的獨立文明理念。

對於朝鮮民族與國家的起源,古代朝鮮半島流傳這樣一個生動的故事:話說當中華處大堯執政之時,天王桓雄因貪戀人間而率領風伯、雨師、雲師等三千神仙降臨到太伯山頂。太伯山中有一隻熊與一隻虎,同穴而居,時常來到山頂的一株神壇樹下祈求有朝一日化為人形,脫離獸胎。桓雄聽說之後,慷慨地賜予二獸靈芝一株、蒜二十枚,並告訴它們只要吃了靈芝與蒜,並在不見天日的暗洞中躲藏百日,就可以成為人。百日之後,虎因忍耐不住而見了陽光,因此沒能如願,但熊卻以堅強的毅力熬過了這段漫長的修煉時光,變成了一名女子。

脫胎換骨之後的熊女希望能夠懷孕,故而時常跑到神壇樹下祈禱。桓雄為了成全她的寄願,轉化成人,與熊女成婚,並孕育出一個兒子,是為壇君王儉。按照古代朝鮮史料的記載,壇君王儉出生人世的這一年,恰好是大堯即位後的第五十年。帝堯共在位七十年之久,遜位於舜之後,又活了二三十年。上天讓這位華夏史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享受了一百多個春秋的光陰,而後使其安然辭世。可是,相比之下,朝鮮的這位極具神話色彩的祖先居然從大堯時代一直活到了周朝中期。據說,當周武王推翻殷商,封箕子於朝鮮的時候,壇君已活了一千五百歲。他出於某種原因離開了自己的國都,把朝鮮讓給了從中國來的大賢人,自己則隱居深山,成為了一位山神。直到大概四百年以後,他以一千九百零八歲的高齡去世。

在高麗朝史學家一然和尚的筆下,古老的壇君王儉標誌著“朝鮮”民族共同的最古老的記憶。當他在位的一千五百年間,正是中國的夏商周三代。這個時期,朝鮮已經作為正式的國號出現在歷史上。它是一個獨立的時期,一段充滿神話色彩的模糊卻又十分堅定的記憶—“古朝鮮”。這個朝鮮比“箕子朝鮮”和“衛滿朝鮮”這兩個中國人殖民的朝鮮要更早。從時間的起點來分析,壇君類似於古代中國的炎黃,為一個國家、一個文化系統、乃至一個文明與民族誕生的鼻祖。

不過這僅僅只是以世俗的角度來看待而已,如果我們認真地把他和炎黃做一番比較,會覺得這個壇君所具有的神話色彩又遠遠超乎我們中國人對共同的祖先黃帝賦予的記憶。黃帝作為一代聖君,雖然有許多讓後人仰慕的貢獻和成就,卻始終是位凡人。他的壽歲,以韓愈的說法為一百一十五歲,並沒有誇張到超乎我們的想像。相比而然,壇君王儉接近兩千歲的壽命則遠遠要比傳說中的彭祖和西方人傳說裡的諾亞(分別活了八百和九百多歲)活得更久。再說身世,黃帝雖然被以為天資聰穎、幼而徇齊,終究只是一個具有超凡入聖品質的人而已,壇君則被朝鮮的史料明說為天王所生之子。這種奇妙的神話觀不經意間又將壇君推到了伏羲這樣亦人亦神的層次。

換句話說,儘管古代朝鮮人自秦漢以後至於明清,絕大多數時間臣服於中華天子的腳下,但在民族的共同記憶上,他們始終認為自己是獨立於中華文明以外的。壇君對入主朝鮮的箕子主動讓避,雖不知體現出的是他的明德,還是箕子的賢良。但箕子率領的殷商移民作為一群外來客,而成為朝鮮半島的主宰,毋庸置疑地在古朝鮮人的觀念裡形成了“入侵者”的意識。所以,在那個古老故事的結尾處,壇君王儉才會守著他建立的國都阿斯達的某處深山黯然離世。這樣的結局隱隱暗示著一種悲涼的心境,雖然後世絕大多數的朝鮮人都將仰慕箕子為為朝鮮帶來華夏文明曙光的祖先。因此,壇君和箕子絕不只代表著朝鮮歷史上分野的兩個時代,更重要的,他們可被視為土著文明和植入文明兩種交鬥又融合的文明模式的伊始。這種心態的複雜性,在自古即孕育了無上文明曙光和文化實力的中國來說,是很難體會得個中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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