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29)

那末,這邊的答辯會又是什麼情形呢?一間才二、三十平方米的活動平房裡,坐了二、三十個人,顯得有些擁擠。與會者,除了水文鑽探隊地質組人員,還邀請市委、革委兩家辦公室、工業局、革命鐵礦、自來水廠、衛生防疫站和其他有關部門的領導、技術人員參加。四張辦公桌面上堆著一疊疊地質資料,四周牆壁上掛滿各種地質圖、剖面圖和銀盆市地形圖。

更吸引人的是今天會議的兩位主角:時健秋和他的爸爸時興中工程師。時健秋講解全市水質污染情況與初步整治新方案,時興中和各方人士提問、質疑,由時健秋回答。特別是時興中,不斷提出問題,要兒子回答:“銀溪裡的水,就是地面水含有多種雜質,多種是多少?是兩種還是九種?是經處理還是未被處理?”

“自來水廠出來的水達到什麼樣的漂白程度?衛生防疫站提醒自來水廠提取的三條措施,你的新方案怎麼沒有反映?”
“市革命鐵礦排污管道壞了,昨天我們再次去看了,問題不嚴重嗎?你對該礦情況輕描淡寫,整治措施籠統得很!……”
時興中哪像提問題,簡直是在吹毛求疵,往往抓住兒子回答中的漏洞與不完整進行駁斥,似乎要把他的新方案推翻。而時健秋呢,則極力為自己的新見解辯護,找出種種理由說服對方。於是答辯會上不時出現雙方爭得面紅耳赤、不甘示弱的場面。瞧這父子倆在學術上的這種“至不相讓”甚至是“敵對”的氣氛,使人想起法庭上一種情景:此時此刻,時興中變為律師,他要為某種見解辯護,而兒子呢,則成了法官,要維持原判,要駁斥辯護律師。父親是律師,兒子是法官,多有意思!
就在這種濃烈的氣氛中,時健秋的新見解逐漸為與會者所理解、所明白、所贊同。人們感到時健秋對銀盆市水質污染與整治有獨到的看法。

侯二春今天也出席答辯會。她會速記,今天做了記錄員。男友新方案被通過,她心裡像炎夏口渴時一瓢涼絲絲的黃瓜甜汁一般,感到分外舒服。想想男友這幾年刻苦自學水質保持、防治的情形,她忽然記起大學時自己在外國小說中讀到的一首歌謡:
喂,你可瞧見那條狹窄的小路,
到處生著荊棘?
問津者不多,
卻是正直的道路。

你可瞧見那條寬廣的大道,
躲在鮮艷的百合花叢中?
有人稱它是天堂之路,
那可是邪惡的蹊徑。
(引自《鍍金時代》第二十三章)
不容她多想,會上又有人發言了;她又埋頭記起來。
大老李是答辯會的主持人。他在地質隊呆了二十多年,一有空就看地質書籍,一去礦區跟地質員一起上山踏勘、測地質剖面,在全省地質部門中,他是比較懂行的一位隊級領導幹部。但對技術會議,他不肯輕易表態。這時,他一邊抽菸,一邊聽兄弟單位同志的發言。聽著聽著他的心裡漸漸有了底。
就在他正要向時健秋提一個質疑時,忽然聽見門外響起一陣嘈雜聲。他站起來剛走到門口,猛地竄進一批人,為首的是革命鐵礦的蔡阿瓜。

蔡阿瓜睜著一隻眼睛,衝著屋裡大叫:“好啊!你們倒有心思在這裡高談怪論!”他對大老李說:“書記同志,王副主任說這裡的會議暫停,你們統統到飯廳參加批判會!”
“老蔡,你這是怎麼啦?我和老衣都作了分工。”大老李說。
“不行!是批判會重要,還是答辯會重要?這是王副主任說的……”
“這不關你的事,你們是鐵礦的,怎麼跑到我們這裡來,真是……豈有此理!你們走吧!都出去!”大老李憤憤然地說。“王副主任他……他今天也來啦,嘿嘿……”蔡阿瓜冷笑道。正這時,有人於門口大聲嚷嚷:“像什麼話,放著頭等大事不抓,還當什麼領導!”隨話音落下, 一個戴帽子的高個子青年闖進門。
他不是別人,正是王阿九!
他後面跟著鐵礦一批人。
王阿九倒十分客氣,走過來問道:“大老李同志,你們這裡開什麼會?”
大老李告訴他。
王阿九笑著搖搖頭:“我說大老李同志,那邊飯廳正在開批判會,冷冷清清沒有幾個人,你知道嗎?”
“我和老衣分了工,那邊的會由他主持。”
“……這恐怕不恰當嘛!這麼重要的會,你們這些地質人員不去參加,能行嘛!這會迷失方向的!”
大老李沒有回答。
王阿九朝牆壁上看了看,假裝不知,又問大老李,當大老李說到請市委領導重視時健秋提出的“治污”新方案時,他輕蔑地笑了笑解釋說:“時候不到吧!現在這個問題還提不上議事日程。”
時健秋聽了,立即起來反駁。

王阿九不耐煩,大聲說:“我以市委‘反擊辦’名義,要求這裡的人都到飯廳去參加批判會!同志們!這是個政治態度問題!”
接著,他又向眾人說了一通“反擊右傾翻案”的“道理”和當前的“大好形勢”。地質組長上官振金對時健秋提的新方案和下午召開領導幹部會持贊成意見,面對王阿九的鼓噪,他立即站起來大聲斥責:“王副主任,你的說一千道一萬,我就是不理解:難道我們銀盆市十幾萬人都睜著眼睛、白白受污水的危害?難道研究解決這個問題不是頭等大事?同志們,我們不去,繼續開答辯會吧,大老李!”
他的一席話影響了在座的一些人。一些外單位的與會者站起來又坐下來。
蔡阿瓜和革命鐵礦的造反者們此時又大喊大叫,有的人跑進來責問上官振金,把他拉來扯去。
大老李見會議無法進行下去,只得宣佈暫時停會。誰曉得,聽他這一宣佈,大多數與會者無可奈何出來時,蔡阿瓜帶來的這一批人突然動手動腳,紛紛把掛在牆壁上的地形圖、地質圖撕拉下來,有幾張紙竟被撕成碎片,丟得滿地都是。
糟蹋了一陣,這些人簇擁著王阿九和蔡阿瓜向飯廳走去。
時健秋和時興中望著地上的圖紙碎片,面面相覷,又是驚訝,又是氣憤。時健秋心裡十分難過幾乎要哭起來。上官振金忙過來安慰。
這是王阿九從拘留放出來後的又一次公開“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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