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青島的德國建築群

故園青島的德國建築群 星學

每個人的老家都有足以令其驕傲之處。俺的故土青島自不待言,它雖不屬古都名邑而弗算“地靈”;又非名士誕地而可詡“人傑”,可由於這小漁村發展起來的新興城之始作俑者,係因“曹州教案”而得益、強行“租借”佔據了的德國人,令城貌建設帶有濃重的日耳曼色彩,從而在閉關深鎖了兩千年的天朝鮮見,那些普通歐式房宇街景便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綫;加上解放後卅多年同樣封閉的鐵幕國情,愈凸顯了它的這一特色地位,故在改革開放後,這組德國建築物被立為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相擕著島城瑞士山水般的自然景觀,鑄成濱海重鎮的著名看點,宛若冠冕上鑲嵌的翡翠珍珠,畫龍點睛。

區區百年史的洋宅第“細幼通俗”建築,居然可與千年滄桑的華夏偉跡並列等同文史價值,顯示了“物以稀為貴”。自然引得島城人以爲榮,俺亦驕不例外。儘管深思之,略帶有一絲隱隱的苦澀,畢竟代表了殖民統治的產物,對於憎外的“東亞病夫”來説有點傷“民族感情”:好像以屈為洋奴的恥記辱號自豪,有點尷尬。然若就其藝術與文化藝術價值而言,便超脫了政治與國界,它屬於人類文明的共同遺產瑰寶,因此便沖淡了強烈的炎黃自尊,類似布拉格輒以歷朝殖民建築遺跡為驕傲的捷克人情。

殖民者是在1897年始建制青島的,“一張白紙好畫畫”,在曠野上任由設計規劃,他們照搬了宗主的格局,精心打造這塊東方租界的樂土,旨在把依山傍海的膠州灣畔變成德意志的亞洲翻版作爲殖民歸化樣板。從深水港口到膠濟鐵路,從市區引供水及雨污分流的洩洪系統,從官邸兵營到商樓民宅,林林總總,用心經營良苦。僅下水道鋪設一項,即照著大城的標準拓劃,可見其百年大計的偉略藍圖。儘管德佔時期並不長、總共歷時17載,卻是奠定了島城的後來的基礎框架,其建設速度之快、規模之大,令人驚嘆。

在水滸原野上拔地而起的洋廈,無不體現了羅馬式、拜占庭、哥特式、巴洛克等不同的西域風範,將文藝復興之風吹進赤縣、帶土移植至古老神州。至今讓人走在老城區的前海沿一帶,比比可見歐羅巴風情的建築,也是僥幸青島雖曾淪陷於德、日、美等三代帝國之手,但易手時未遭屠城塗炭,就令這些原始的建築物得以保持著起初的樣貌神韻。

這些房屋通常高二至四層,磚木結構,石料取自郊區嶗山餘脈浮山的花崗岩,鋼材係從德本土運來的。官式的大型建築物,如市政廳、提督官邸和別墅,膠澳海關、帝國法院、警察署、歐人監獄,以及火車站、觀象臺、德華銀行、高等學堂、野戰醫院、教堂及海濱旅館等,皆蓋的十分威嚴氣派,間架俱以巨大的蘑菇形花崗岩作基墻、房角石嵌邊,山牆尚以仿木條狀的格式刻畫修飾,配以門窗框邊的藝術鑲飾,看上去美輪美奐,教人賞心悅目。此外,房身多是用奶油色的水泥塗漆,頂配赤顏的牛舌愣瓦,既乾淨明快又保護内構,形成了“碧海藍天、白雲綠樹、紅瓦黃墻”島城基調,顯爲參差錯落市容白描的神來之筆。

這就每每令人疑為置身於中世紀歐陸城鎮,以至長久以來那些不能出洋拍攝外景的國產影視劇,無不來此取景“以假充真”,效果顯然,惟有島城的觀衆可以一眼識破其綻,曉得真僞其實。美地佳屋、適宜氣候,當然引來民國時期無數文人墨客來此短住長居,消暑、教書、寫作,無不讚譽這洞天福地,早在1913年的《香港每日新聞》便有如是報道:“從海上眺望青島城,只見其座落在一片旖旎風光之中。其建築整齊美觀,重重紅色屋頂躍動於層層翠綠之中,令人心曠神怡。這景色簡直像是德國的一個小小剪影,這剪影在移植過程中變得愈加完美”。

這些個豪宅靚樓的内芯,俺以前也曾進去過一些參觀,表裏如一不在話下。另外,我頗驚詫其品質的細節:如團島燈塔中,世紀前的水喉錚亮瓦亮、開關自如好用;老法院樓底的大保險櫃,厚重鐵門開起來輕巧滑膛,閉合之嚴絲無縫,百年老貨從未壞過;啤酒厰的一些德式古董釀造設備,有的至今還在完好運轉,已闢為博物館供觀瞻。再就是老城區街道上的排污窨井鉄蓋,島民稱之“古力蓋”[沿用德語Gully而來],歷時百餘年了多還完整無恙,烏黑油光,在車水馬龍的大路上默默支撐著,無聲地訴説著其不凡質量,令人感慨不已。
不光是這些“德國製造”的硬件,島人還津津樂道一些相關的“軟件”,反映日爾曼人的兢業。最“膾炙人口”的一則是關於下水道的:老城主幹道的某鉄質部分零件年久銹蝕得厲害,文革後進行整修時施工隊寫信給原主求零件更換,不料該廠家已不復存在,但被德方復函提示,依照其設計構築慣例,在這些關節處的三米之内區域應有小洞龕,内儲相應的備用品。工人果於其旁涵洞壁上找到了微型的“暗室”,裡面存放著油紙包扎的同型號部件,嶄新呢。儘管日後有說此乃謬傳、子虛烏有,真相不得而知,但晚近我在網上見報:捷克剛挖出了二戰時期德軍藏匿的軍械一宗,在地下埋了七八十年,打開油紙包裹那些槍械工具等,仍舊簇新瓦亮好使喚,這不約而同地旁佐印證了德意志民族精益求精品性,不啻與島城盛傳的“流言”無獨有偶、“相得益彰”吧。

敝人有幸就生長在島城的這爿區域内,出家門舉步兩三分鐘便達提督官邸,該古堡殿堂奢華過其母國的宮闈,據説被人參奏了一本,都督遭國王撤職查辦。私邸後來成了市府的高級賓館,蔣、毛、周等大人物及外國元首均於此下榻過。俺姐弟琅琅讀書處即最初的總督小學,是全市最好的學堂。中學位於琴嶼之濱岸根,窗外俯視粼粼海面、船上白帆。我也時常在德國水師最早的碼頭—-棧橋上釣魚、跳水,游泳於其旁的海濱浴場。雙親和俺倆供職的大學附院,離家走路五分鐘,其前身是德國野戰醫院;對面有基督教堂,與稍遠處的天主堂比肩而立。家父就讀的老山東大學[現為中國海洋大學],校園内的屋舍原係俾斯麥兵營;我院校開運動會屢在它的操場上。雄偉的市政廳亦不出散步五七分鐘之程,有同窗就住在其後的小區,嬉耍時我們常翻墻溜進去玩。

這得天獨厚的環境,令俺長大了以後遊學德國時不覺得陌生,曾相識仍在故園似的。由於戰亂破壞,德境内諸多古跡已被毀爲平地,各處行走時我所見的多為新宅,反倒在萬里之外的遠東存留下來些原裝貨,故不少日耳曼人來青島“尋根”,一睹先人的傑作緬懷。而本人雖旅居德、英、美、加經年,廣識了正宗源本的歐色,那風情萬種的秀山麗水倩屋等,始終未磨滅俺對故園質貌的情有獨鐘,不改美好看法,獨具的鄉情家風似已溶化進我的血液中。在俺多倫多寒舍客廳中,懸挂著兩聯各三幀故鄉市容的風景照,皆為島城的地標性建築,我常與來客逐一點劃著介紹故鄉美景,眉飛色舞如數家珍,心底的依戀激情油然溢於言表,感染著朋友也燃燒著自己,越老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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