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胡同五號(02)

那年月每个人对政治都必须投入极大的热情。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政治学习,狂轰乱炸,塞得脑子满满的。对于政治你还不能说不懂,因为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下不懂也得要懂,你必须得懂,这是形势的需要,生存的需要,已经成了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这一时期政治有着无边的震慑力和不可抗拒性。它能让个性屈服,人性泯灭,道德沦丧,夫妻反目,子女分道扬镳,将亲情推向对立面并划清界限,总之是要将你思想的枝枝杈杈全部砍掉,只剩下光秃秃直溜溜的一根树干,裸露着身躯一览无遗地随时经受着审视和验看。你不是对当前的政治形势有不同的想法吗?那么就先铺天盖地的贴你的大字报,羞辱你的人格,然后再靠边站,办学习班,进行路线斗争教育,想通了的欢迎站到革命队伍中来,想不通的就去“五·七干校”参加劳动继续改造;你不是有抵触情绪吗?那好,由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小将及造反派来帮助你,形式多种多样,没有一百零八种刑具,也有熬鹰洗脑的手段,不让你睡觉、喝水、吃饭和上厕所,车轮战术。接着开小会揭发,再开大会批判,下来继续写交待材料,轮番折磨你的大脑神经和肉体,非要触及到你的灵魂不可,并美其名曰:灵魂深处闹革命;如果你非要坚持自己的观点和秉持独立思考与分辨,对运动持有不同政见,那就坚决揪出你来,并让你头戴高帽子胸前再挂块写着你名号和罪行的牌子上街游行,剃阴阳头,做喷气式,批倒斗臭,然后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直到你服服帖帖不可。

高压下,不怕你不低下高傲的头颅认罪服输,不信就试试看。

人们能不怕吗?所以,到后来就都只有老老实实听话,而不敢乱说乱动了。

在这里,“榜样”的力量同样也是无穷的。那些高官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都给整怕了,何况平头老百姓呢?所以,只有服从。一个最新指示,就犹如一道战斗命令,积极响应,坚决照办。

就这样,波及到了学生,一批又一批的知青,有的中学都没有毕业,还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孩子,就必须远离父母,远离家乡,离乡背井地到艰苦的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改造思想。欧阳建国、黑小强、林新生和郭宝祥,包括尽管没有与他们一起到东北,但也要到郊区农村插队落户的夏芳菲,都是其中的一员。

此时此刻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外人无从知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他们还不知道等待着他们命运的将是什么?工作条件和生活环境有多艰苦?对未来人生的路将产生怎样的影响?

列车满载着这些学生们,满载着他们对未来的许多的未知,咣当咣当地继续行驶着,先是穿行在茫茫的关内大地上,再跨过地理和气候的临界点山海关,来到关外后这里已是冰天雪地的一片白了,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加的寒冷。关内关外就像是两个世界,两个世界两重天。寒冷紧紧包裹着列车,车内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但同学们的热情至今未减,车内继续地喧嚣着,疯闹着。

欧阳建国、林新生、黑小强、郭宝祥和夏芳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住在一座大院里,现在又在同一时间到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共同的命运将他们推入了一段沸腾、狂热和肆意妄为的岁月,尔后又导入了一个恢复理智重新开启希望和理想之门的改革时代,放马平川逐鹿天下,就此展开了一场曲折多变的令人终生都难忘的不平凡的人生旅程。

吉祥胡同五号院。傍晚。

大院内一片萧瑟,光秃秃的几棵老杨树的枝条被西北风吹得摇晃着,不时地发出阵阵啸声。一只鸽子孤单地站在屋檐儿上被寒风吹得羽毛掀起,身体晃动着有些站不稳,踉跄着在觅食。大部分的鸽子因为抵御不住寒冷,大白天的早已归巢,不见了它们惯常的飞向空中翱翔时矫健的流影,自然也就听不到了那一串串悦耳的哨音。

这是一条百米长的普通胡同,一座三进院的老式四合院。最后面的院子里住着欧阳建国一家,和林新生一家。中院住着夏芳菲一家,后来又住进了郭宝祥一家。靠胡同大门口的前院住着黑小强一家。大门内迎面有一堵影壁墙,上面原有的“福遗子孙”或“耕读传家”一类的字样已被岁月侵袭的早就没了痕迹。大门口仅存的一对残破的石狮子,尽管五官都没了模样,但仍不减其当年昂首坐卧的雄姿。依稀还能辨认出的有着雕刻精美的装饰图案的门楣和与之相呼应的飞檐斗拱的斑驳的大门楼,还在默默地向人们诉说着它往日的辉煌。他们几家人家除了郭宝祥家住的时间短些之外,其余都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了,长期平安相处,关系融洽,互相往来的就像是一个大家庭一样。无论谁家遇到了什么事情,都互相商量着办;要是谁家做了好吃的饭菜,也总是这家送一点儿,那家送一点儿的尝尝鲜儿。

黑小强家。夜晚。

    客厅不大,摆设陈旧简单。着实有些年头的八仙桌子的四周围有几条长凳,靠墙条几上的正中端坐着一尊毛主席的石膏像,两端杂乱地散放着一些鸡毛掸子和蒲扇等的应用物件。

欧阳建国之父欧阳黎明,黑小强之父黑东良,郭宝祥之父郭则加,林新生之父林德龙,围坐在这张老式八仙桌前喝着闷酒。桌上摆放着有六必居的酱黄瓜,一盘儿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儿浦五房的酱牛肉,一瓶零打的二锅头酒,每个人面前的酒盅里的酒都是斟满了的。大家就这样闷头干坐着大眼瞪小眼的不说一句话,当然也没有动筷子吃菜喝酒的意思。
这时,就见主人黑东良一手端着一盘儿冒着热气儿的爆肚,一只手上摞端着几个蘸料碗,嘴里吆喝着走进来:

“来…啦…,快来尝尝我爆肚黑的手艺,多年都不露了,今天过过手瘾。我这刚出锅的爆肚,可是松脆可口。”

但当他看到大家个个都垂头丧气,唉声叹气,沉默不语时,感到了气氛不对,就不再多说什么,也坐下来跟着闷头不吭声了。

爆肚的热气儿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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