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胡同五號(03)

黑家是老北京有名的“爆肚黑”,解放前爆肚名满北京城。

郭则加是个工人,大老粗,说话粗声大嗓,像和谁赌气似的恨恨地说:“别说你的爆肚黑啦,就是爆肚白来了,我今天也吃不出个鸟味儿来。他妈的,少了这几个小兔崽子王八犊子,这院子里就像是塌了半边天一样!”

说完将一杯酒仰脖倒了进去。

林德龙是个公共汽车司机,愣头愣脑的用手拿起一根酱黄瓜,想也没想地塞进嘴里咀嚼着,咸的他直皱眉头,端起酒杯愤愤地嚷嚷着:

“奶奶的,那又穷又冷的鬼地方,孩子们去了怎么受得了?上边一忽悠就都得去,不去还不行,哼,什么世道?”

右手将半截儿吃剩下的酱黄瓜扔回盘子里,跟着左手一举,酒也进了肚。

欧阳黎明是个知识分子,大学教授,57年曾被错化成右派,刚刚才被摘了帽子解放出来,所以,说话总是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

“莫谈政治,和声细语,平心静气,不伤和气。”

顺口来了个四句,平仄对仗,合辙押韵。这是被运动整怕了的人才有的状态。说完夹起一块酱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也顺手端起酒杯来,但想了想没有喝就又放回了原处。

“我才不听那一套呢,气急了,我就站房顶上骂八辈儿祖宗。”林德龙气呼呼地说道。接着又跟上一句:“欧阳教授,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反正都这样了,孩子都保不住,我们还害怕什么!”

但不知他到底是要诅咒谁的祖宗。说着什么都没吃,只是将一杯酒送进嘴里,但由于喝得太猛,呛得他直咳嗽。

郭则加看了一眼林德龙,然后跟着说道:“当年家里那么穷,俺爹也没舍得让俺们兄弟几个去闯关东,如今可倒好,儿子要替老子们去闯一遭了,这是什么事儿啊?”说着用手直拍脑袋。

黑东良是酱菜厂工人,为人憨厚,热情善良。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一粒花生米捻掉皮后扔进嘴里,连着吃了几粒,然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接茬说道:

“孩子们年纪还都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没有学上,看来这一辈子算是真的废了。”

郭则加犹豫再三地说:“那地方听说挨着苏联老毛子很近,现在两国形势这么紧张,说打就打起来啦,咱那孩子们的命说没可就没了,要是真这样,我们可怎么办呀?……”

没说完竟自落下一串眼泪来。

有他这么一来,几个大男人的情绪更加低落,剩下只有喝酒的声音,间或着叹息声……

大院里。夜晚。

从室内窗子里散射出来的灯光无声地铺撒到院子里的每个角落,夜空中吊挂着的几颗稀疏的星星无力地眨着眼睛,也似乎是在向人们倾诉着今日的凄楚与苍凉。

此时,屋外一阵阵狂风刮过,吹得窗户和门子噼啪作响。

林新生家。夜晚。客厅里。

桌上放着一笸箩炸排叉,一把竹编的暖瓶,几只蓝花瓷碗,满碗的水早已没有了袅袅上升的热气,显然是很长时间没有人动用过了。

椅子上,凳子上,马扎上坐满了人。

这边屋里几家子的女人们早已是泪水连连,啜泣声不断,气氛凝重而悲凉。

欧阳建国的母亲张婉若是大家闺秀出身,纤纤弱弱的身子像一棵杨柳,白里透红的面容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虽已近四十的年纪,但光润凝脂般的肌肤仍不逊于少妇。此时妩媚细嫩的脸上挂满了泪花,她是个有文化又传统的女人,知道看护好儿女的责任有多重要,传宗接代是女人的最大天职,如今她养的唯一的男孩子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她知道生命的脆弱,生死往往就在一线间。但有话又不好直接吐露,深怕影响了在场姐妹们的情绪,所以,只有坐在一旁悄悄地流泪;

林新生的母亲宋欣璐是个爽快好客之人,富态的身材,姣好的容貌,一笑满嘴白牙,四十开外的年纪了还留着一条大长辫子,盘在头上更显风姿绰约,直来直往的脾气秉性有啥说啥:

“我说老姐儿几个呀,你们也别光顾着哭了,没看见那边屋里的那帮子老爷们儿也都快撑不住了吗?要我说啊,咱们还得坚强着点儿才对。因为这个家呀,离开了我们这些老娘儿们还真是有点儿不行呢!”

看大家一时都没有回应,就又接着说道:“其实呢,你们大可不必太过担心了,因为咱们的几个孩子自小就长在一起,平时又都很要好,现在同在一个地方插队,他们之间必知道相互照应着的。”

黑小强的母亲马秀珍是个传统妇女,黝黑的皮肤,衣着端庄素雅,墨守成规的心性,是个虔诚的回教徒。她虽然没有文化,但却很有主见,爱憎分明,遇事沉着冷静,家里的事她能做一大半的主。就是在今天这么特殊的情况下,她说话还能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实在难得。听宋欣璐说的那些话,就觉得有道理,所以,赶紧接着她的话茬说道:

“新生妈说得对,咱不哭,咱还得盼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光宗耀祖呢。”她还老惦记着将家传的小吃手艺传给孩子们;

宋欣璐没理马秀珍,但却悻悻地说道:“唉,你看人家常蕙茵多有本事,女儿就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遭罪,如今还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啊!”

看她神情有些阴阳怪气的样子,马秀珍就又觉得心里不舒服了,心想着都街里街坊的一个院里住着,不应该说这种不利于邻里关系的话,所以她也以同样的口吻还口道:

“这年头谁有本事谁就使呗,总比摽在一块儿受罪等死好,况且夏芳菲又是个女孩子家,东北那地方的条件又冷又苦,能不去最好不去,我看现在这样的结果挺好。”马秀珍一句话把宋欣璐给撅了回去;

郭宝祥的母亲席慕霞没有掉眼泪,可心中的酸楚一点儿也不比谁少。她虽出身于小户人家,但言谈举止净想着往大家闺秀上靠,可是学又学得不像,时常露出粗俗浅薄的本性来,今天也不例外,她见大家情绪压抑,又一时冷了场,就想着调剂一下气氛,所以,故作轻松地说道:

“孩子们在家娇生惯养,你们说,他们受得了那个罪吗?我听说那里冰天雪地的,撒尿都能给冻住了,要是真把那家伙什儿给冻掉了,将来可怎么传宗接代呀?”

就她这句话一出口,宋欣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大姐,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要是真那么严重,人家东北人不早就都绝了后了吗!哪还能有今天。”

本来几个女人都在各自抹着眼泪,听她这么一说,也都跟着破涕为笑。马秀珍说:“新生他妈可真会说笑,你没看见姐儿几个心里都正难受着吗?”

马秀珍的话直戳了大家的心窝子肺管子,几个女人立马儿都放了悲声。

要不说三个女人就是一台戏,何况这眼下是四个正遇着大事又排解不开的女人呢!那还不乱成一锅粥!

Leave a Reply

avatar
wpDiscuz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