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胡同五號(06)

旷野。白天。

一列火车在大地上驶过,间或着响起一两声笛鸣,空旷的田野没有一丝的声息,也就自然没有应和,显得那样的孤寂和悲凉。车头上冒出的烟柱随着车和风的速度向后或侧后方迅速延伸,形成的一道长长的白线在大地上空飘荡。

城郊某农村。下午。天气晴朗。

夏芳菲来到老家插队,自然得到了叔叔侯延年的多方照料。她就住在了叔叔家里。叔叔的父母都还健在,弟弟、弟媳、妹妹、侄子、侄女的一大堆,一齐上来围着她问东问西,争先恐后地纷纷给她介绍着家里和农村的一切,十分的热情和亲切。家里专门为她准备好一间向阳的房间,土炕,木头桌椅,还有一张梳妆台,朴素实用,还算整洁干净。这也是当地的一个大家族人家,在村子上很有些威望。叔叔侯延年则在县上工作,当着县武装部的部长。他在抗美援朝战争期间就是一位团长了,回国后就申请转业到了地方上工作。

侯家这几日就像过年一样热闹,一家人欢天喜地的迎接夏芳菲的到来。

侯延年的父母已经六十多岁,整天乐的合不拢嘴,他们知道夏芳菲是自己儿子喜欢的女人常惠茵的女儿,自然也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的看待。侄子、侄女们更是围着芳菲问东问西的没完没了,夏芳菲则不厌其烦的耐心地一一回答着。农村人的质朴和纯情在深深地打动着夏芳菲离开家人后的思念和孤寂以及新来乍到一个新地方后茫然又不知所措的心境。

侯家大院。

侯家大院建在一处地势很高的土坡上,离着其它的低矮村舍约有三丈的高度。一溜七间的上房坐北朝南,双排的南房有十几间之多,两房之间的空地上有用砖圈起来的花坛和菜地,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想必是蔬菜瓜果满园,花香四溢,一片田园风光在眼前。一人高的院墙将这些房子包围起来,就像一处独立的小城堡。院墙周围的紫穗槐树棵棵都有碗口那么粗,此时虽然已是隆冬季节,除了躯干在经受着寒风的吹打之外,光秃秃的枝条也在瑟瑟的寒风中摇曳着,但它们都坚强地挺立着。院中的鸡们悠闲地在觅食,不时有鸡大声叫着从鸡窝里跑出来,分明是在向人们炫耀着自己的成绩——又生了一个蛋,告诉家人可以来取了。一只大花狗摇着尾巴东嗅嗅,西闻闻,间或着也叫上几声,像是在对着夏芳菲说:欢迎,欢迎。这个大家族的人多,几代人同住在一个大院里,长幼有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其乐融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住房,都有着自己的事情可做,上班的上班,种地的种地,上学的上学,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一派恬静与闲适的乡间风情。夏芳菲住下来没过几日就开始喜欢上了这座宅院,和这座宅院里的一家子人,当然也包括那些鸡们,还有那只惹人喜爱的大花狗。

侯延年在县城工作,不在家里常住,但他一到周末就会回来看望夏芳菲,他对芳菲倾注了父亲般的关爱和感情。爱屋及乌,他既爱着常惠茵,就自然也会爱她的女儿。老战友夏尚青当时托付的不仅只是妻子,当然还包括他的一双女儿在内。

夏芳菲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她在相貌和身材上长得很像母亲,漂亮优雅,说话声音带点儿磁性,甜美动听。但在性格和追求方面简直就是父亲的翻版,乐观豪爽,坚韧不拔。父母亲毫无保留地将优良基因遗传给了她,她也毫不客气地全盘接收了下来,并且发扬光大。她在这个农村的新家里尊重老人,爱护与她同龄或比她小的孩子们,她不厌其烦的辅导他们的功课和作业。还争着抢着做些家务,如做饭,洗菜,扫院子,喂鸡。她特别喜欢那只大花狗,闲暇时经常在院中与它玩耍。

入乡必须随俗,适者生存的法则对谁都适用。夏芳菲也不例外。自然这是成熟的健康人才具备的心理和素质。夏芳菲无疑是一个成熟的女孩儿,甚至还有些早熟。这与她的家庭遭遇有关。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在了朝鲜前线。一夜之间她就似乎长大了好几岁,她懂得了与母亲一起共同面对生活中的不幸和种种磨难。她自己很少哭,还经常劝母亲也不要哭。小小年纪的她就成了母亲身边的左膀右臂,家中的顶梁柱。她心里知道母亲离不开她,所以,现在常常记挂起母亲和妹妹。如今常常在夜里哭醒,自从离开家和母亲后,她反倒学会了哭,像个真正的女人了。爱哭,是女人的天性。

性别决定着她毕竟是个女人,一个感情丰富热情充沛的女人。

“我想妈妈了,想的彻夜心痛。虽然离开了家,但心并未远离,反而与妈妈的心贴的更近了,这一刻妈妈好像就在我的身边,还依然如从前那样:夜已很深了,我坐在书桌前复习功课,而妈妈已躺在床上睡熟了。她的一只胳膊溜出了被窝,光滑洁白如玉的臂膀,保养的恰到好处的如葱白般的纤细的手指……妈妈的皮肤真好。我帮妈妈将胳膊送回被子里。我如今不在她身边了,不知琳佳懂得关心照顾妈妈吗?”芳菲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我在整日地积攒着对母亲的爱,离她一日,积攒一日,离她六十秒,堆积五尺厚,别她一个月,厚度三千丈。待到见到她的那一天,我就将这些通通地全部还给她。”她在日记中又写道。

夏家。夜。

母女连心,一点不假。这不,在芳菲心里惦记母亲的同时,常惠茵也陷入了对女儿的深深地思念之中。

夏芳菲的母亲常蕙茵心里更加的寂寞。大女儿下乡走了,家里就只留下了自己和小女儿夏琳佳两个人孤儿寡母,十分的冷清,她的心里更冷,时常以泪洗面,夜不能寐。

夜深了,常惠茵没有丝毫的睡意。像往常一样,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女儿们平时住的房子里。琳佳已经睡着了,她坐在芳菲从前睡过的床上,用手抚摸着,她在感受着女儿的体温和存在。默默的泪水婆娑而下,滴落在了床上。她是一个多思多爱又多情的小母亲,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不会老似的。尽管她早已拥有过自己属意的男人,又有了两朵娇艳欲滴的女儿花。她多想与他们常相守,共温存,永远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啊。她依恋家庭,依赖丈夫,依靠儿女,她为他们而生,为他们而活,也愿为他们而死。

女人如果是水,爱就遍地流,用水包围爱,缠绕爱,爱就缠绵,长久。一旦爱流经属于自己的港湾属地就会止步不前开始打旋,旋涡一锥到地,深深打桩,尔后便住下不想离去。常惠茵是水,她将自己的爱毫无保留地涌进了丈夫和女儿们的身躯里,无孔不入,任逍遥。

她笑了,她想到了女儿夏芳菲,她是那样娇美可爱;她想到了丈夫,想到了与丈夫曾经的美好,感到了幸福。她浑身开始燥热,不能自己。

爱的含义是宽泛的,可以洒向人间都是爱;爱有时又是狭隘的,狭隘到只能留给一个异性,容不下第三个人,就只有两个人的空间。“男女情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吗!”常惠茵在心里不自觉的嘀咕道,可她的脸却红了。

她还想在继续思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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