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胡同五號(07)

突然,小女儿琳佳翻了个身,小嘴张合着似在说着什么,噢,原来她是梦靥了。她将目光重新移到琳佳的那张俊俏的脸上。小女儿的脸长得酷似自己的丈夫,她是遗传父亲的基因最多的一个女儿。人说女儿像父亲,真是一点都不假,可芳菲长得却像自己,但在心里她是极愿意两个女儿都长得像父亲的,因为那样她就能将丈夫的形象和音容笑貌长久的留在自己身边,直到随他而去的那一天。她自己有时甚至就会将琳佳当成了丈夫,因为他俩长得实在是太像了。那眉眼,那脸庞,那一双工整的耳朵,特别是那张性感的嘴,时常撩拨的她心绪不宁的难以自制。夫妻是冤家,这个鬼丈夫,死了还这么时常的惹动着自己的心不消停。她戏谑地在心里嗔骂着。所以,她对这个小女儿也是又爱又恨,爱她青春活泼,爱说爱笑;恨她的脸像丈夫,看到她就想起了他,可他死了,他再也不能将无限的爱和温存给自己了,永远也不能了。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有血有肉情感丰富的女人,她需要爱,渴望被男人爱,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为爱懊恼,为爱惆怅,为爱发狂。

她恼怒地将目光从琳佳那张熟睡的脸上移开,再次扫视了一眼女儿们的房间,然后转身出门回到自己的屋里。

她无力地坐下,倒在了床上,就那么裸露着身子,朦朦胧胧地睡去。

吉祥胡同。夜晚。

寒风在不停地刮着,偶尔将路面上的残枝败叶旋到空中,又在很远处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传来歘歘的声响。天上飘着的雪花却是悄无声的,胡同里的路面渐渐地被积雪所覆盖,变成了一水的白色。胡同两侧的房顶、墙头和门楼子上也都成了白色,大地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胡同里的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个小贩,挑着担子,脖子缩进了领口里,不时用手掸着落在衣服上的雪花。本来就底气不足的叫喊声,一张嘴很快就被淹没在了风声里。

雪在不停地下着,茫茫无声地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落了下来。

昏暗的路灯疲乏地眨着眼睛,在肆虐的狂风和漫天的大雪的笼罩下,显得更加的黯淡。在灯光的照射下,斜斜的雪花纷纷飘下,不均匀地撒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雪天是休闲的日子,是睡觉和做梦的大好时光。但吉祥胡同五号大院里的几家子人家,户户不得安静,人人没有了睡意,让几天来身边所发生的事情搅扰的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唉,人们的心都不净啊。

欧阳家。深夜。

欧阳黎明和张婉若夫妻俩也在议论着夏芳菲下乡的事。

这是一个祥和温馨的家庭,书卷气十足。作为书香门第出身的欧阳黎明,家里最不缺的自然就是书了。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书房里环墙而立的几个大书橱内却已是空空如也,只残存有部分少得可怜的书们,凄惨惨地躺在里面备受冷漠。他爱书如命,视读书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除了自己几十年来不间断的购买收藏的几大书架数万册书之外,连同祖上传下来的数不清的珍集善本现已统统被造反派们抄家时一并掳掠而去。眼下是想看书也没的可看了,变成了他胡乱地抓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不是饥不择食,而是没得可供挑选。这不,眼下欧阳黎明手里就随便拿了一本《反杜林论》,坐在沙发上胡乱的看起来,屋里静静的除了翻动书页的响动外,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

这是一对生活的非常安静和谐的夫妻,入静先静心,心静自然凉,他们俩一辈子秉承的就是一个“静”字。为此,在欧阳的书房里,由他自己书写的“宁静致远”的条幅,就挂在屋子的正中央位置上。假如大夏天里你的心绪烦躁不安,那么,就是将你整个人放进冰窖里,浑身表面的热度也许可以很快就能被降下来,但内心的燥热情绪却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得以消除的。所谓静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个性修养,也像佛家推崇的修身养性。

欧阳黎明和张婉若夫妇二人平时从不与别人发生争执,脾气出奇的好是出了名的。不争不要不伸手是他们的人生座右铭,是我的给我才要,不属于我的给也不稀罕。这也许就是知识的力量,造就了这样一对夫妻平实谦和与好自为之的内在性格。

在平日里,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屋里就剩下了夫妻俩,于是,一个看书写字,一个纳鞋底缝衣服,或者是打毛线衣,各不相扰,相安无事,此时屋子里静的出奇。以往家里和院子邻里没有事情的时候,心里自然干净,没有什么急可着。可近来事情连连,大院里几家子人家的孩子们相继离家或远或近的都先后到农村插队落户去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这孩子的问题就是头等大事。男人往往遇事冷静,可这女人就不行了,别看平时咋咋呼呼的能说能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可一旦遇到事就不是她们了,就心急火燎的猴屁股着火似的坐卧不宁,寝食难安。这不,今天晚上,欧阳家的情景看样子就还想要维持惯常的安静气氛,夫妻俩人还要各吹各的号,各拉各的调儿的各人干各人的事情。但是,看情况眼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此时,张婉若想找个人说说话,有话不说心里憋得慌。她看丈夫没有主动答理她的意思,就自顾自地又像是问话地说道:

“你说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到了乡下生活该多不方便啊,看菲菲柔柔弱弱的样子她能吃得了那个苦吗?”说完抬头瞭了一眼丈夫,手里却不停地织着毛线活。她自然是在等待丈夫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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