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之三

毛澤東一生,尤其是後半生,對周是愛恨交加、軟硬兼施,最終也是無可奈何。毛最離不開的,是周;最不放心的,也是周。在毛巨大的陰影裡,在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籠罩下,周以其天生的非凡心性、高妙的政治手腕、超人的智慧見識,給後人留下了一個:前無古人,後難來者,砸不碎、吞不下、剪不斷、沖不散、甩不掉、搓不亂、扎不破、踩不扁、炒不透、煮不爛,一個奇人,一個永遠的迷。

毛任用周後,從來沒讓其真正執有過實權。都說總理,相當於宰相,統領百官。但周的這個總理,是有“宰相之名,而無宰相之權;有宰相之苦,而無宰相之榮”。周實際上只干兩件事:一件是給毛“掙面子”,就是外交。這也是非周莫屬的,縱觀週一生的任職,這是最出彩、最卓著的,但也最終因此而遭到毛最後一次批判,甚至說為此折壽也不為過,這是後話;一件是作為毛“宏圖偉業”的具體執行人,為毛“擦屁股”。幾乎毛的每一次運動結束後,周都要添上一根根白頭髮,同時,還得備下一片片“紙巾”。

毛最終沒有收拾周的原因,並不是怕天下大亂。林彪事件不是也沒有大亂嘛,連中亂都沒有。毛最終沒有收拾周的根本原因,很簡單,就兩個:一是周沒有取代他的野心而又聽命於他;二是後來周的身體也無需毛親自動手了。

所以,毛對周,只是用。不是一般的用,是榨著用。周是絶頂聰明的,毛對他的態度和用心,周心裡清楚得很,對自己的下場也清楚得很。不是被整死,就是被累死。最終周是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生命,保護和延長了很多人的身體和生命;用自己鞠躬盡瘁的行動,默默抗爭著、傾訴著、呻吟著。
在其臨終前,他對鄧穎超說:我有很多話沒有說。

朱德,一位睿智、忠厚、善良的長者,此時擔任著有職無權的軍委副主席(廬山會議後被撤銷副主席,降為常委)和一個人大常委委員長的榮譽之銜。老人一生與人為善,動如其行,穩穩噹噹;語如其顏,樸實無華。從紅軍時期的“朱毛”,到解放時期的“毛朱”,再到解放後的“有毛無朱”,他從來不爭、不辯、不惱。隨風而止,隨遇而安,心寄蘭花,情怡山水。但這次彭德懷之事,真是讓他動了心。首先,二人對脾氣,性情迥異,一內一外,一張一弛,相得益彰。其次,自井岡山紅軍時期相識起,二人無論在軍事打仗方面,還是政治立場方面,基本都在同一戰線。而最讓朱德欽佩和感慨的,是彭德懷在生活上的簡樸和自律,從不居功自傲、居高臨下的平民意識。兩個老戰友每次見面,先要擺上棋盤,噼哩啪啦的下上幾盤。嚴肅認真,急赤白臉,非常在乎。不下棋時,倆人對坐著,都不是愛聊天兒的人,聊兩句,看看山、望望水,逗逗小孩兒,似乎就很是滿足了。這種摒除了寒暄、客套、虛應,這種生死與共、血淚相融後的淡定、恬靜、適然,讓人們為此而溫馨而感動。

朱德低著頭,黝黑的面孔因內心的激動,在燈光的映射下,更顯得黝黑髮亮。朱德心裡在想,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位老戰友說句公道話。這麼多年了,槍林彈雨中過來,沒有功勞,總還有苦勞嘛。不能因為幾句話、幾張紙,就把那麼多年的功勞一把抹殺。往重了說,是“兔死狗烹”;往輕了說,是無容人之德。老毛這個人,我太瞭解了,恩怨必報啊!朱德因為內心的激動,鼻翼歙歙而動。毛澤東看在眼裡,揶揄地對朱德說:“老總啊,不要再浮想聯翩了嘛,再壞的戲,也有個開頭;再好的戲,也有個結尾。你就開個頭吧。”

1959年8月2日至8月16日,中國共產黨在廬山召開了第八屆八中。全會通過了《中國共產黨八屆八中全會關於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的錯誤的決議》、《為保衛黨的總路線、反對右傾機會主義而鬥爭》的決議、《關於撤銷黃克誠同志中央書記處書記的決定》、《關於開展增產節約運動的決議》和八屆八中全會公報。

廬山會議,從根本上說,沒有成功者和失敗者。這也符合政治定律,政治從來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從公開的彭的萬言書內容來看,如果毛單單從彭的萬言書來打倒彭,是不可能的。就連周恩來這樣中庸穩健派人物,在毛未表態前都認為彭說得較中肯。如果沒有張聞天發言(把經濟問題引指向政治方面,特別是獨裁、一言堂等)上升的理論性和指向性;如果沒有歷來為毛所痛恨的蘇聯人對彭的吹捧(從王明、到高崗等人);如果沒有劉派的推波助瀾、因勢利導;如果沒有彭在幾年前批以劉伯承為首的軍隊右傾教條主義時,對軍隊高層的毫不留情。至少彭不會倒得這麼快、這麼慘。

尤其是彭德懷主導對以劉伯承為首的軍隊右傾教條主義的批判,如前文所述,當劉伯承帶病在懷仁堂的數百名高級將領面前,發著高燒作檢討,當場“獨眼之中老淚縱橫”時,面對劉帥的檢討,數百名將軍的態度卻是驚人地一致:全場起立報以熱烈的掌聲,以示尊敬!也從另一角度表示了對這次批判的不滿。劉伯承從紅軍時代就任瑞金軍校校長,長征時任紅軍大學校長,可說是門生遍佈全軍。加上他對軍隊建設起過歷史性的作用,本人又善於帶兵且戰功卓著,使得彭德懷對劉伯承的批判無形中起到了傷眾的負面效果。這場軍內運動如果從劉伯承的檢討算起,到廬山會議彭德懷離任而結束,歷時近五年。從元帥到將校,多員高級將領遭難。蔡鐵根大校甚至為此喪失性命,是在建國後被處決的最高級軍官,正應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在此次反右傾運動中,其實更可悲的是彭德懷,他本身的性情不是政客,更少有政客的城府和謀略,卻不幸幹了一把政客的勾當。是主動擔當也好,被人利用也罷,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總之彭德懷非政客的性情給當了政客的他,最終釀成了政客的悲劇。

廬山會議期間,葉劍英就曾對彭德懷一針見血批評說:毛主席健在你都這樣,毛主席百年之後誰能管你!也是廬山會議期間,劉少奇曾勸粟裕聯繫自己被彭德懷整的事批判彭,粟裕認為不該這樣做。人們一方面稱頌粟裕胸懷,另一方面還是為粟裕抱不平。及至文革期間,當年被彭德懷錯打成反黨分子的兩個將軍,一個喊著彭德懷你也有今天打了彭德懷一拳,一個把垃圾簍扣在彭德懷頭上。人們認為這兩個將軍肚量小了一些,但誰又能理解他們當初遭受的巨大的冤屈呢?!

從廬山會議來說,彭的確是英雄,戰爭年代就更不用說了。但是人,就不能不犯錯誤,無論其有意或是無意。如何客觀公正地評價一個人,不僅僅只是學識、智慧,更重要的還要有反思自省的勇氣、要有求真求實的責任。當臨終之前的彭德懷,讓侄女向在批軍隊右傾中受到迫害的同志,轉達自己歉意和愧疚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其瑕不掩瑜更璀璨的光輝!是一個真正大寫的——人!

毛澤東勝利了嗎?表面上看他取得了勝利,打到了“彭德懷反黨集團”,並藉此樹立了自己說一不二、不可杵逆的威嚴,但他失去了做人的道義,失去了同志間的誠直,失去了下屬的衷心,失去了朋友的情分。而最大的損失是在政治上:失去了以朱德、鄧小平為首的忠厚者的擁戴,失去了以周恩來、陳雲為首的中庸者的尊敬,失去了以林彪為首的追隨者的信任(林毅然澄清彭一事,便是為了防範毛),失去了以彭德懷、黃克誠為首的正直者的忠誠,甚至失去了以劉少奇、彭真、賀龍為首的投機者的好感(安排彭等人工作,留以後路)。最終使得劉派取得了暫時全面性勝利。就這樣毛在50年代末,就半從半願地當了鍾馗,打了一次“鬼”。這比起他在1966年寫給江青的信中所言:做起了共產黨的鍾馗。還早了好幾年。

當然毛澤東畢竟是毛澤東,就是當鍾馗,也得有“打鬼”的本事才當得了。但是把“鬼”打死並不算高明,真正高明的是降服,是日後還能為我所用。廬山會議後的10月13日,毛澤東給彭德懷打來電話,約他去中南海一晤。但是當彭德懷進入室內,發現除毛澤東外,還有劉少奇、朱德、鄧小平、陳毅、彭真、李富春、譚震林等人在座。尤其是看到劉、彭二人,心懷委屈和憤懣的他,用沉默斷然拒絶了毛澤東給他的一個“台階”。歷史的場景就這樣再一次黯淡起來,兩個歷史巨人,兩個同樣火辣的湖南老鄉,在彼此的倔強和沉默中,再次失去了諒解的機會。

劉派勝利了嗎?毛心裡非常清楚,劉派的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比以前更有力量更具威脅了,正因於此毛給了彭最大的照顧和寬宥。也據此毛開始對劉派的一舉一動格外關注留意。一個潛在的目標在其腦海中,漸漸浮現並清晰起來。面對王者,對於智者來說,永遠不要出現在他的第一視線裡。而在倒彭之後,劉派的勢力已不得不出現在毛的第一視線內,也潛隱下了廬山會議後新的政治走向和危機。從毛對彭的後期處理,周恩來看到了毛的內心,之後其有意與劉保持距離,免除了牽嫌。而鄧小平的實用主義原則(此點為毛深知,戰爭年代並亦為毛賞識。毛本人便是不拘一格,實用主義大師),本能的和劉走到了一起。毛在最背運時,鄧因是其骨幹而受牽累(註:在1933年2月下旬開展的所謂反“江西羅明路線”鬥爭中,鄧小平由於堅持毛澤東的正確主張,抵制王明“左傾”錯誤路線,與毛澤東的弟弟毛澤覃、謝唯俊、古柏等,史稱“鄧、毛、謝、古”,被指責為“江西羅明路線”的總代表,受到無情打擊和殘酷鬥爭);毛在最得意時,破格提拔劉使其成為骨幹。所以當毛認為劉鄧背叛他時,對他們不同的懲處,很重要的一點便源於此,此是後話。

當今天我們終於以為可以解密那段幽暗的歷史、可以擺正那些被歪曲的形象、可以澄清那些被混淆的色彩、可以讓真理現身的時候。我們仍要警惕,我們不要被另一種意識所覆蓋、被另一種思維所左右、被另一種言論所主導。

這次廬山會議影響最壞、最深遠之處就在於:彭德懷等人的被打倒,既不同於之前,大的方面還是為了政權穩定和黨內團結,打倒的“高饒”;也不同於之後的“文革”,主觀上還是為了防止資本主義復辟,打倒的“劉鄧”。廬山倒彭更多的是政治利益和政治平衡的需要、是個人意志凌駕並控制集體意志的一次預演、是把內部矛盾人為上綱成路線鬥爭的一出悲劇。也正是從這時起,毛覺得自己漸漸地高大起來,無所不能了。他需要人們仰視他、順從他、崇拜他。一個神像就這樣出台並徐徐升上神位,從此開始了他呼風喚雨的統治生涯。

一段歷史在這裡,劃上了一個重重的感嘆號;一個個歷史人物在這裡留下了各自難以磨滅、令後人深思、感嘆、憤懣、哀傷、不解的形象;一團團尚未完全破解的迷霧,就像這風雲詭異的廬山——依然“橫看成嶺側成峰”。那曾經的叱吒風雲、那曾經的運籌帷幄、那曾經的慷慨激昂、那曾經的憂慮嘆息、那曾經的爾虞我詐,都在廬山千年翻騰的雲海裡、在廬山萬古如一的鬆濤中,化為煙塵。留給我們後人的,是雲海消散後的空寂,是鬆濤作響的回聲,是透過歷史帷幕、燈火闌珊處偉人們晃動的黑黢黢的身影……

此時此刻,從亂雲飛渡的山谷中,似乎遙遙傳來了辛棄疾那悲愴的吟誦——
……
將軍百戰身名裂。
向河梁,迴首萬里,故人長絶。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誰共我,醉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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