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冷明访谈(1)

第二次和冷明约的时间正好接近北京的下班高峰时间,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开车去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因为北京是世界上塞车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十公里的路开车走两个小时是非常正常的。于是我只能挤进人山人海的地铁里,并被这海水一样的洪流从城北冲向城南的北京邮电医院……

这位曾在内蒙古西乌珠穆沁旗插队的北京知青,清瘦而干练,黝黑健康的皮肤和嘎巴脆的北京话丝毫看不出他曾经经历过的苦难,看上去很容易接触,却不像大多数北京人那样喜欢自顾自地神聊,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对他的访谈是在一间弥漫着淡淡福尔马林味道的办公室里进行的……

冷明:我是六七届的初中毕业生,北京五十一中,宣武区的,1968年8月去插队。(沉默,仿佛陷入沉思)

   安娜:您可以随便说,就像聊天一样的。

   冷明:我当赤脚医生是从1969年开始的。

   安娜:您到哪儿插队的?

   冷明:在内蒙西蒙西乌旗,全名叫西乌珠穆沁旗,简称就是西乌旗。内蒙有西乌旗,东乌旗。

   安娜:你们那批应届的都去内蒙了吗?

   冷明:不是,去哪儿的都有,我们那拨就赶上了,赶上去内蒙插队,我就去了。我们家正好当时一直在挨整,我父亲是解放之前的老地下党,1958年左右被打成反革命了,就挨整了。家里也一直特别困难,都没工作,我父亲后来被劳改,因为被打成反革命和出身不好。

   安娜:您才十五六岁。

   冷明:我走的时候17岁。

   安娜:1967年走的?

   冷明:1968年8月份走的,六七届毕业。我当赤脚医生是1969年春天,大队推荐一批看着稍微老实点的,因为当时正好有一个内蒙古医学院附属医院巡回医疗队在我们那里,里面有一帮老医生。文化大革命前地方上根本没有什么医院,只有一些喇嘛医生,实际上就是蒙古中医,在牧区都叫喇嘛医生,很象藏医,但都给打倒了,他们基本不行医了。当地也是人烟稀少,二个卫生院之间相隔几乎要上百里地,牧民要看病就要走上百里地,特别不方便。我们插队那个公社根本没有卫生院,我们当时在东半部四五个公社才有一个卫生院,只有中心公社才有一个卫生院。所以那时候各大队特别需要培养医生,我们大队就推荐我去了,我跟着巡回医疗队学了一两个月,他们骑马到处给牧民看病,我们就跟着。这些老教授都挺有意思的,牧民也老实,教授给我们讲什么,牧民就躺在那儿,衣服解开,教授拿个笔就在牧民身上画,说这是胃,这是心跳,这个那个……什么病……怎么怎么样……都在病人身上比划,所以教学是很简单的。

   安娜:我访问别的知青,他们说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不让当赤脚医生,您当时没遇到这个问题?

   冷明:我没遇到过。在牧区插队的时候,我是因为出身不好,很多好事是摊不上我的,比如推荐上大学、招工。但这个赤脚医生是要在当地扎根一辈子的,实际上是特别辛苦,人们最后发现,赤脚医生其实是特别苦的差事,一个是工作苦,另一个是还不挣钱,收入还不好。北京知青能在那儿真正扎下根的不多,我之所以干那么多年赤脚医生,也是因为我走不了,家里出身不好嘛。那时候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第一条你得出身好,所以我根本没有这个份儿。

   安娜:您在牧区赤脚医生算是苦的,一跑就是几十公里?你一直在牧区?

   冷明:对,在内蒙牧区,都是在牧区。

   安娜:您做牧区赤脚医生是不需要放牧的,是吗?牧区知青做赤脚医生的多吗?

   冷明:对,不需要放牧。做赤脚医生的不多。因为没有几年,我们那里过了两三年内蒙古建设兵团就来了,大多数知识青年都上兵团了,剩下的就开始有上大学的,有开始办病退的,四、五年慢慢的都走了,真正留在牧区的特别少,没有几个了,可能就有两、三个,三、四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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