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日记(五)

本报专栏作者:一楷

未圆梦,不了情(二)

为了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特意翻查了上海戏剧学院的招收情况。上海戏剧学院本院每年只招收一百多个学生,相当于普通大学一个大系一年的招收人数,而舞台设计系估计有三十五个名额,但是舞台设计系包括舞台美术,舞台灯光和服装化妆系。于是,我要报考的舞台美术系成了热门中的热门,但招收名额只有十四个,而且,那年是国家特批扩招,听说,原来只收十一个。我非常惊讶如此人丁单薄的一支边旁小系, 如何能成为以录取严苛而著称的热门专业呢,如何成为中国舞台及展示设计界公认的王牌专业呢?

我于是放弃了中国美院附中的考前专业集训,附中的考前集训是针对美院的画风模式的高强化,高质量的冲刺训练,但是,各大美院虽说都是对各种画风兼收并取,但是不难发现,其中还是有非常明显的倾向性的,比如,中国美院的色彩讲究“入调”,所有你使用的色彩都必须经过多次的调和,绝对不能使用纯色,就连高光都不能用白色,必须要掺杂光源色,而且每一笔的颜色都必须符合整个基调,所以大都使用“灰调子,高级灰”,这也是我四年中所受的教育,要把看到的真实的颜色转化为经过自己处理的灰调子。但是,上戏的画风就是截然不同,因为电影里的人都是浓妆,但是等到拍摄效果出来就觉得的正正好是淡妆,所以,考生要做的就是要把自己看到色素无限放大,比如一个柠檬,明明有一些中间色的灰调子,但是,你必须把它画成澄黄荧亮,就象一个一百瓦电灯炮。于是,整张画完成以后就颜色非常艳丽,和我受的教育完全相反。素描考试竟然不考石膏胸像,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景物写生,我记得我只有在初中时才出现的考题,这并不值得高兴,因为简单的东西你要做到独一无二,这是十分困难的,外加上戏附设创作,这是一个神秘考试,没有人知道如何评分。我觉得因为专业的特殊要求,上戏对于画风的要求才会如此与众不同,这也使得考试增加了难度。于是,我必须忘记部分自己所爱的专业知识,重新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色彩,就是重新开始思考固有色的问题,这就象一个人已经游泳多年,但是,你突然叫他潜水,就会有个没办法沉下去的问题。于是,我报名参加了上海戏剧学院考前班,专门学习如何应对上戏的特殊考题。

经过一个月的强化特训,上午素描,下午水粉,晚上创作,我已经发展到了看到白纸手就发抖。终于,考试即将来临了。那天,我在考前班的楼上画画,楼下开始了上海戏剧学院报名工作,我知道学校就招收一百来个人吧,但当我下楼的时候却吓住了,人群像钱塘江大潮般一浪接一浪,全都是考生家长,我亲眼看到地上有只鞋,那一定是某位家长被人踩落了鞋板儿,但连弯腰拾鞋的地方和功夫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上戏那小而精致的校园被填得满满的,报名队伍一直延伸到学校外优雅的恒山路,愣是把大街也堵上了,于是交警武警也来维持秩序,一时间,汽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嘈杂声,警察的哨声和学校的广播声都此起彼伏的交织在一起。我在加拿大,很少见到有人排队,偶尔交通堵上那么一会儿,人们就怨声载道,相比于那些坚守阵地而且情绪激昂的家长们,我估计,很多加拿大人一辈子都没见到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如此火爆的报名,结果就是单单上海戏剧学院舞台设计专业就有两万余人报名,招收名额却只有三十五个左右,也就是说,这场考试不是我们常说的百里挑一,而是千里挑一,而且我们芸芸考生还要面对未知的创作和神秘的面试,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上戏是全国最难考的学院了,它的入学要求高,有特殊的考题,还有四次选拔;它的招收人数和报考人数不成正比,全国考生蜂拥而来,但是僧多粥少。于是,我的那个小小牛皮,不考最好的,就考最难的,恐怕是要吹爆了,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但是,现在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硬上了。

考试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我分别参加了上海和北京的选拔,北京的选拔一帆风顺,但是,在上海的选拔让我大吃一惊,素描考题竟然是一束鲜花,如果,在色彩的考题中出现鲜花,那已经是不幸了,现在,居然要在三小时内完成一束有立体感的鲜花,我想我们之中谁都没有尝试过 ,难怪上戏只考静物,我还以为是拾到了大皮夹,现在看看那是碰上了大钉子。所以,后来当我发现我的名字出现在复赛的名单中时,就犹如范进中举般的疯癫,但是,最后一关就是神秘的面试,传说无数人就是没有理由的被无情的淘汰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自求多福了,当我走进幽暗的面试房,考官老师要我抓阄考题,第一题就是,中国电视剧的最高奖项是什么?我答,金鸡奖,考官老师说,不对,那是电影奖项。我又答,百花奖,考官老师说,不对,那还是电影奖项,好了,告诉你吧,是飞天奖,我无语,心想,好像没听说过。考官报下一题,戏剧的四样表演基础是什么,对戏剧一无所知的我当然没有答上,至于答案,我到现在还是没有记住,最后一题就是,粱山好汉到底是哪个省的,这不是“智力大冲浪”么?为什么考官还说,最后一题很简单呢,我硬着头皮开始大胆猜测,粱山好汉,没事就打赤膊,应该是天气很热的地方,不是广东也不是云南,不会是福建吧,不会,他们好像普通话都说的很地道,对了,我的结论就是山西,当我答到“山-”的时候,考官的眼前一亮,但是,当我“-西”字出口,我就结束了我的面试,答案是“山东”。于是,在专业成绩公布以前,我忐忑的心就在煎熬中度过了。

待到一个月后,资费声讯电话查询分数开通了,我们家谁都不敢打,于是,还是我自己颤颤巍巍地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输入考号,电话里传来“赵一楷,恭喜你,你的专业成绩上海考点,第……二名,北京考点第……六名……”我风风火火地跑去告诉爸妈,他俩硬是不敢相信,于是,我们家一家老小把资费声讯电话拨了个够,每次听到一次恭喜你,就多乐一次。说实话,我见过初试结果出来,拨个电话给妈妈的女考生,笑眯眯地地说:“妈,我没考上……” 我也见过,落榜了,抓着老师衣领,叫嚣着上戏开后门的家长,但是,我们家这种偷着乐地喜悦也真是宠辱不惊呢。

于是,两个月后,我的文化课考试也通过了,我被上戏录取了,我的一个小牛皮吹大了,也成真了,在这个校园里奔波了两个月,正式上课的时候,我才背着手,踱量着这个熟悉有陌生的校园,校园坐落于繁华闹事,但是闹中取静,每幢小楼都好像童话里的房子,非常欧式,彩色的玻璃,一砖一瓦间都透露出上海特有的小资和海派。熊佛西老校长的题字碑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学校里人很少,但是每个学生和老师都特别有气质,我和同学相处的极好,从专业老师到班主任都极有格调和体恤学生。

来到加拿大以后,我吃了很多苦,但是,我觉得那都是幸福的磨练,我是一个不愿按照模式和已知轨迹生活的人,但是,常常有人问我,到加拿大,你后悔么?我答到,我后悔,我后悔没有把上戏读完,每当我冒着暴风雪读书,打工,回家吃泡面时,我想像着,我亲爱的同学们,躺在碧绿的草坪上,享受着夕阳的余辉,唠着嗑,看着书,我只有艳羡二字可以形容我的心情。上戏啊,上戏,是我心中的一个未圆梦,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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