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兰玉访谈(1)

我从北京飞到连云港是从北京南苑的一个军用机场出发的,据说这家航空公司以前也是由中国空军经营的,因为连云港在中国不算大城市,所以从北京飞去的航班不多。她很热情也很客气,我与她通过多次电子邮件,非要和先生一起到机场去接我,说一个小姑娘自己坐车不安全。当走出连云港机场,看到两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时,我还是被感动了。

当然,更多的感动还在后面,后来在连云港和苏北赣榆县的访谈旅程中,他们即是我的导游也是我的司机,象老爷爷和老奶奶一样,细心地呵护着我这个从异国他乡来的大学生……

安娜:您是在哪里插队?

刘兰玉:我是江苏省连云港市的知青,到江苏省赣榆县黑山口乡插队的,去了不久就干赤脚医生了。我是1970年才下乡的,下放的比较晚,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因为连云港市1968年开始武斗,武斗打起来把部队的枪炮都弄出来了,真枪真炮地干上了。当时连云港武斗两派在北京谈判,周恩来总理亲自主持调和,后来两派1970年才达成停火协议,成立市革委会,成立革委会办的第一件事情是把我们知青都下放到农村去。

我记得是5月3日下去的,我们是第一批插队的。当时走的时候在南广场那边,敲锣打鼓,很热闹。一个大货车,90多个人都站在车厢里面,拉到赣榆县那边去。那边公社里来人带队的,当时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是个女的,帮助带过去。到公社去以后,在公社里面吃的中饭,吃过中饭之后,每个村把我们带到村子里面去,我们那个村一共6个知青,3个男的,3个女的。当时我和我爱人在一个村,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安娜:你们以前认识?

刘兰玉: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他是六六届,我是六七届,他比我高一届。因为文化大革命期间,打乱了班级界限,都是以个人的观点,分成了几派。后来革命委员会夺权之后,又有七派造反派,反正派很多。我们两个人都是属于保守派的,当时对我们学校里面的党委书记被打成走资派有看法,他实际上是抗日战争时期的革命老干部,行政是十三级,级别挺高的,把他打成走资派,受的那罪,被斗的那样子,我们都看不惯。我们说,你造反有理也得讲道理,他有错误你批评错误,不能动手打啊,我们对造反派的行为都看不惯。

当时学校里面主要形成两派,我们两个是一派的,保守派。到后来保守派就不行了,毛主席亲自发动的运动,又说造反有理,人家搞革命就都不要我们保守派了,所以我们在家里属于逍遥派,就逍遥了。那时候,有一个海州医院的医生,现在有70多岁了,当时还只有20多岁,同济大学医学院毕业的,毕业之后正好在这边实习,也成了文化大革命的逍遥派,反正医院里面也不正常上班了,我爱人和几个同学就跟着他一起学针灸和医学知识。他们在解放路找了个教室,学校都不上课了,教室都空着,他们几个人在那里学。后来这个人当主任医师了,在连云港是内分泌科专家。他们边学边对外看病,谁要愿意就试试,也不要钱,就是实验性质的,都是义务的。

有些病人也愿意,特别有些小毛病,感冒啊,就去针一针,弄一弄。我在家里面没事,学着做衣服,做裁剪,还有些人学木工,做木匠,打家具。我爱人因为家里父亲也是所谓的走资派,胆子比较小,不让他学木匠,因为学木匠的木头,要到处找,比如外面有大字报专栏,有些木头都是从那架子上拆下来的。他家父亲不让他去,拆大字报专栏,被抓到以后肯定会被打成反革命,那就麻烦了,所以他爸绝对不许他学木匠,他就学针灸了。学针灸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些人就在他家门上贴一个对联:庙小妖其浓,水浅王八多。这是骂人的,王八就是鳖,妖怪,乌合之众。他家里人看过之后就害怕了,以为是造反派找他们的事儿,所以后来就连针灸都不敢再去学了。实际上,后来知道是同学跟他开玩笑贴的,但那个时代大家活得都是谨小慎微的,走资派更是战战兢兢的活,反正他就不学了。

当时武斗打得厉害,有很多伤员,他们被叫到医院里面帮助护理伤员,当然也就趁机可以学学护理,学学护士那些事情,跟着医生、护士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搞搞服务,就在现在的连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当时就在家里学学裁剪,买点布,自己给自己做个衣服穿穿,就是闲着没事,也无聊,没事找事。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1970年5月份下乡的时候,我们到农村去了。我们所在的大队当时有5个149医院的解放军军医在巡回医疗,我们就跟他们学针灸啊,采集中草药什么的。因为我们下乡的地方是山区,山上草药不少,我们采过小柴胡,丹参,黄芪,益母草,茵陈等中草药。解放军带着我们学,这个是什么草,那个是什么草,采来以后这个草是什么功能,可以做什么,就这样教我们。

我们还用草药防病治病,农村里的厕所都是在地上挖个坑,里面有数不清的苍蝇、蛆,脏的不得了,所以我们就用小毛茛眼,天天撒在那些地方。有时候熬一大锅药汤,防治肝炎,用茵陈熬汤以后,每个生产队装一个大桶,弄到地里以后叫大家来喝,能预防一些传染病,象肝炎啊,感冒啊等等。当时村子里面有一个老医生,姓徐,那时候他已经50多岁了,在村里开小卫生室也开了很多年了,所以跟村子里面的人也很熟。文革开始后说他是地主分子,解放军医疗队比较左,说农村的医疗权怎么能让地主分子把持着呢,就要把这个乡村医生赶走,要成立贫下中农自己的卫生室,由贫下中农来掌管。当时就是这样的思维方式,因为文化大革命嘛。解放军一那样,我们知青当然跟解放军的观点是一致的,就把他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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