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天骄竟是泪 ─哭忆刘黎明兄

本报专栏作者:李昶 (供稿)

两三天前,住美国弗罗里达的原四川大学的小师妹Lily来微信告知:我们80年代在四川大学读硕士研究生时的共同朋友刘黎明,已经于2013年5月在成都因病去世。我反复看了那条短信数次,难以置信。师妹接着又传来有关的网址链接,我去读了,才接受了这一残酷的现实。

几日来,我很是难过。

刘黎明,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文学人类学教研室主任,80年代在川大中文系获硕士学位,后又获得博士学位。撰写并编辑出版过主要著作有《中国文学》(先秦两汉卷—主编)、《民间习惯法》、《宋代民间巫术研究》、《焦氏易林校注》等十余部,另有《霍洛维茨》等三部译著。他重点研究先秦两汉文学,深受传统文化熏染,同时,在我们读书的时代,他又读了许多康德,黑格尔,尼采,萨特,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等人的现代西方的哲学文学作品,学贯东西。但是,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关于他最重要的部分。以他的才华智商,这些是他该取得的。

那时,我在川大外文系读研究生(注:当时我的研究方向是西方戏剧和西方美学,后来我去了英国才转学了心理治疗和心理辅导),与刘黎明有很多来往。作为同学,对大才子刘黎明, 我认为他最重要最优秀的特征,其实是他的思维和做人。

刘兄奇才。乐观豁达。朋友称他“阿明”, 学生叫他“刘大侠”。刘大侠为人豪爽。他很幽默,喜欢搞笑。读的他学生们写的回忆,重病中,他还开玩笑,“得自己的病,让别人痛苦去吧。”

前日,弗州小师妹传来的还有,刘黎明的最后一堂课的录像。他以非常独特的观点和视觉,融入现代思想和理解,用来讲解庄子的《逍遥游》。内容新颖震撼。他历来信奉老庄,加上喜好康德尼采,认为这几位是人类最伟大的思想家。他认为庄子思想,是中华文明的支撑点和核心。而真正的中华文明中的知识分子,大都是在庄子那里受到启迪。他尤其是看重庄子的社会意义。

刘兄的思维往往是具有颠覆性的。听他的奇语高论,你总是会有一种你相信的传统思维和价值不管用了的感觉。觉得自己傻傻的。但是回头仔细想想老刘的话,又觉得他是对的。

比如,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少年莫染读书愚。”就是批评那些只会死读书,不思考的学生。读网上他的学生们对他的评价,他老是鼓励学生“逃课”,包括逃他的课。刘兄高论是:与其把那么多时间花在听那70-80%内容无用的课堂上,还不如把那时间花来自己去认真读书和思考问题。其实,我们每个读书的过来人,仔细想想,都明白大学里上那么多课,有多少内容是你真正觉得有用和有启迪的?!

记得在川大时,我就同刘兄等人讨论过这一问题。我们的共同结论是:书是(自己)读出来的,不是(别人)教出来的。

一年寒假春节完,刘兄从长春回成都。他告诉我他一个寒假,把中学的《语文》全套教材找来,读了一遍。我惊讶这饱读诗书的大才子,会花时间去读中学课本。看出我的质疑,他解释说:在中学的语文课本里,选的大都是语文范文,这是很好的复习。这点我倒是理解。我一生见过许多学者书生,凡是书读得好的,都有一套自己的独特的读书方法。

还记得当年,我们川大中文系外文系的研究生,合上一门课《西方文艺理论和西方美学》,我和刘黎明于是又在同一个研讨班里同窗一年。同班的还有一位大才子,即后来的海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原中国人民大学文艺学教授余虹。他也是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注:余虹教授于2007年因忧郁症在北京自杀,在海内外引起好一阵轰动,也让我们各位同学很是难过。)同学余虹,刘黎明等高人,自然在课堂上时有高论,我等人只有傻听和被开悟的份了。用余虹的话说:“要想读好书,就看你悟性好不好。”

回想起在川大读书那些年,也是我们哥儿们很快乐的时光。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刘黎明的存在。

80年代的中国大学校园和文化氛围好。在胡耀邦、赵紫阳等人的开明领导下,允许有各种新书的出版,代表的著作有《走向未来丛书》几十集,以及各种西方新思想和潮流的著作,给翻译介绍了进来,人们也可以较自由的讨论问题。校园里人们思维活跃,有着许多各种学生论坛和活动。

我们一帮哥儿们,好读书,想求甚解。但是,当时的新书籍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想在短短的几年内,消化西方近百年来的新思想新观念新文化新理论,那是不可能的。刘兄想起一个主意:他提出,我们圈里的每位哥儿们(有时也有师姐妹们),各自读新书,读完(或读完部分)后,简要总结一下此书的核心观点内容,然后大家交流。交流时间,就是大伙一块去学生食堂打饭,然后找个桌子,抢占不到桌凳位置时,就大家蹲坐在校园的马路边,边吃边聊。坦率地讲,我那几年在马路边上学到的新知识,建立的新思维,不比课堂上听来的少,而且还很有用。

刘兄奇才,还体现在他对许多事情的独到见解上。当时,我们一帮光棍研究生,谈女孩子是自然的事。四川是才子扎堆,美女如云的地方。这帮胡乱有点才气的光棍研究生们,当然觉得该去叼上一位四川美女为妻(她读书多少并不太重要),要不多亏啊,愧对还是川大的研究生?!老刘老是骂我们几位兄弟:“你们都是些俗不可耐之徒。”(典型的刘兄的刀子嘴,豆腐心。)他理想中的女朋友和妻子,一定是要天资聪颖伶俐。他多次对我说过:“你想想,同一位在智力上能挑战你的女孩子交流做朋友,是一件多么有意思和舒心的事。如果真能如此,此生也就不白过了。”可想而知,当他还在读硕士时,他的女朋友已经是在读博士了。后来她做了他的妻子。

我们那帮胡乱各有些歪才的朋友同学,时常有点疯疯癫癫的。一日晚,我读书有点累了,心里烦,于是坏点子来了。当时学校里有各种学生论坛,以本科生为主。我们当过知青后来又去读了书的人,总是有点“知青大爷”的味道,觉得那些小年轻黄毛未干,还在那里大放厥词高谈国事。本大爷今天心里有点不爽,想出出气。我便跑去找刘黎明和另一位黄老兄,建议说我们去把他们的论坛给搅了如何?换换环境心情。两位兄弟一听,没兴趣。“去去去,我们还要看书呢。”老刘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又说:“如果二位愿意同我去把那论坛给搅了,事后我请二位一人吃一碗杂酱面如何。”二位兄弟一听说有吃的,来劲了,我们三人结伙直奔去了那论坛的大教室。

当时,那论坛里的年轻人,正在谈的什么不记得了。反正是,他们一语一出,我们三人就来个反着说,对着干。最后,气的那主持人和几位激进分子,想扑上来揍我们,给旁边的人拉住,我们仨趁机流窜逃脱。出来后,我们哈哈大笑,直奔小面店。我出钱买,25分钱一碗,三人一人一碗四川清汤杂酱面。吃完后跑回研究生宿舍,讲给各位哥们听,大家很是兴奋高兴了一番。后有云:“李兄设计搅论坛,刘黄为面而卖身”一笑谈。毕业时,在大家各奔东西前,谈起过去的几年,其中的壮举之一,就有这件事。

另外还有一件壮举:唱京剧。刘兄多才艺,会拉提琴二胡。他建议,没事时,哥儿们几个,在研究生宿舍内楼梯转弯处,那里有些空间,唱唱京剧,唱文革中的各个样板剧。刘兄伴奏。于是,那段时间,每日晚饭后,一帮中外文系的研究生们,聚在那里高唱样板戏。“阿庆嫂,真是不寻(啦)常,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腔…。”“垒砌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如此等等。搅得四邻八舍不安宁。过往的其他系的老师同学,觉得这是一群疯子。其实,这是我们那些年最快乐、最值得回味的时光。

后来,我也在东、西方教大学多年,我总是为那些学子们遗憾,他们读书太辛苦,而又少了我们有过的那些欢乐时光。当然,我们的那些闹腾,也是因为有大才子刘黎明的领导。回想起来,觉得很是给力很是好玩很是开心。

硕士研究生毕业,我们大家几乎都在大学里教书。我们大家哥儿们,在成都的,还是老聚,吃喝玩牌侃大山。包括前面提到的小师妹。这位娇美的小师妹,是少数敢同我们这群疯子学者混的女生。后来很快,我去了英国留学,小师妹也离开了大陆,出外留学,一走经年。

我在英国学习改行,转学了心理治疗和心理辅导。从大学的ABC起步重新学起,直到把该拿的最高学位都读完,很是艰难。那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求学岁月。困境中,人也不免自卑。虽说是做人是该“不以物喜,不以己卑”,但是,“人穷气短”也是真理。我在欧美读书的那些漫长的岁月里,除了读书,就是应付实际生存的衣食住行,洋插队生活艰难,还打打工,一日下来很累,别的也就顾不上了。也就同不少老同学朋友断了联系。同时,时间精力也不够。

1997年因为父亲病重,我从我在读书的波士顿赶回成都。在成都两周时间,我每天在华西医院陪同父亲半天。余下时间,打理各种事务以及见了一些亲友。我因为也是川大家属,故只去校园里找过小师妹和刘黎明。得知小师妹已经出外留学,转而去中文系找老刘,被告知他刚好不在。故作罢。谁知是为永别…。

一些年后,我在网上查找,找到了小师妹,联系上。她博士毕业以后,先后在香港和上海当教授。前几日,我们在微信上聊起老刘,想起当年大家一起帮小师妹搬家,搬完后小师妹请师兄们去锦江边上喝饮料吃点心。于是她想起去网上查找,才得知刘黎明兄,一代英才天骄,已经仙逝。我们都很是震惊遗憾,未能在刘兄生前见上他一面。

天妒英才。五十多岁,对于学者来说,正是最具有创造力的年代。(余虹走那年,他才刚满五十。)如果刘黎明、余虹这样的名教授还活着,他们可以带出多少优秀学生才子,能出多少书啊!声声叹息!

最后,引用小师妹写的一段话为本文结束语:“当我们追寻明天的时候,无意就忽视了今天,而让珍惜留在了昨天。”

刘黎明兄,一代天骄才子,一路安息走好。有一天,我们大家在那边再聚,还是一块玩牌唱戏侃大山,或许,还去搅局。那多痛快。

2015年3月16日写于加拿大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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