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之十一

作 者: 王 哲

第七次是1942年反對饒漱石搞“小動作”。當時饒漱石任中共中央華中局代理書記兼新四軍政委,獨攬黨政軍大權,採取不正當手段,排擠新四軍軍長陳毅。黃克誠時任新四軍三師師長兼政委,他實在看不慣饒漱石的所作所為,批評饒漱石:“無論如何,讓陳毅軍長離開華中,是個很大的損失。毛澤東和朱德同志在一起工作多年,彼此也有過不同意見,但他們卻始終團結合作得很好。你剛來不久,就想把陳毅同志擠走,實在不應該。你這種做法很不光明磊落,不是共產黨人的作風。”他的直言不諱,直接得罪了頂頭領導。

第八次是1943年7月反對“搶救運動”。1943年7月15日,中共中央社會部部長康生在延安幹部大會上作了《搶救失足者》的動員報告(是“延安整風”一項重要工作),掀起了所謂“搶救運動”,要求對全黨幹部進行一次組織審查,造成了大批冤假錯案。黃克誠在所領導的新四軍3師7旅搞了一下試點,發現有一半的人需要“搶救”,感到這與當年中央蘇區抓“AB團”分子如出一轍,便一邊向上級打報告表示反對,一邊下令在本師不搞“搶救運動”。一些好心人勸他說:“和上面對著幹,會有麻煩的。”他說:“我寧願錯放,也不能錯殺。”為此,他又被扣上一頂“右傾”的帽子。

第九次是1946年5月反對“四平決戰”。1946年4月,國民黨軍隊集中8個軍的兵力攻打四平,林彪指揮10萬大軍與敵人在四平一線展開激戰。毛澤東先後給林彪發去十多份電報,要求堅守四平。黃克誠向林彪提出撤退的建議,林彪不予理睬,黃克誠便於5月12日直接致電中央。也就是在這次廬山會議的7月30日,當毛澤東和黃克誠等人在談話中說到:保衛四平是我的決定,難道這也錯了?黃克誠當時回應說:即使是你的決定,我認為那場消耗戰也是不該打的5。彼時,針對彭德懷的來信和張聞天等人支持彭的發言,毛澤東已然於7月23日發表講話,拉開了對其大加撻伐的序幕。不知道聞聽此對話、之前一直替毛背著黑鍋、也是那個時候給毛的電報中寫下“請主席頭腦清醒考慮之”6的林彪,會作何感想?

毛澤東深知黃克誠在軍中的聲望,如果彭德懷是剛正而嚴厲,那黃克誠便是剛正而平和。就在這次廬山會議黃明確對彭的支持後,7月30日,毛找來黃克誠、周小舟、李鋭、周惠(四人都是支持彭的)談話。《黃克誠自述》中記載:主席談遵義會議,分明是要我們回頭,與彭德懷劃清界限,希望我們“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7月30日和8月1日,毛召開政治局常委會,批判彭德懷,又讓我和周小舟、李鋭、周惠四人列席。會後,又將我們留下談話,要我們不要受彭的影響。其間,有位中央領導(劉少奇或周恩來)同志找我談話,談了兩次。他以幫助我擺脫困境的善意,勸我對彭德懷“反戈一擊”。我說:落井下石得有石頭,可是我一塊石頭也沒有。我決不做誣陷別人、解脫自己的事7。黃克誠的表現,讓毛澤東深深失望了。結果,黃克誠被撤銷中央書記處書記、軍委秘書長兼總參謀長職務,打入“彭德懷反黨集團”,一頂右傾帽子整整戴了20年。文革時期,更慘遭監禁批鬥。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正當英年便被毛早早剝奪了政治生命、蒙冤多年被平反後已雙目失明的耄耋之人。在1980年秋,黨內4000多名高級幹部討論《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草案,對黨史尤其是毛澤東的功過進行評論時,針對不少受過衝擊的領導幹部,在不同場合發洩對毛澤東的不滿,有的甚至是攻擊和詆毀的這種狀況(當然,如果細評這些不滿和攻擊,也並不都是沒有道理的,畢竟毛澤東在建國後20多年間曾經犯過嚴重的“左”的錯誤,給黨和國家造成了重大損失)。11月27日,已是病殘之軀且雙目失明的黃克誠作為中紀委常務書記,被人攙扶著走上主席台,一口氣講了4個小時。重點談了如何正確對待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批駁了黨內和社會上個別人對毛澤東的謾罵和醜化行為,以客觀的態度,從歷史的高度評價毛澤東的功過,維護毛澤東的歷史地位。一時引起轟動,這篇講話被譽為“黃公講話”8。

特別是1984年2月11日,黃克誠在與編寫《中國大百科全書·軍事卷》的有關同志一起座談時對林彪的評價,在當時的政治氣氛和歷史背景下,需要超人的政治勇氣。當時他開門見山地說:“你們寫的這個條目,需要修改。你們要學司馬遷,要秉筆直書,要對歷史負責。林彪在軍隊歷史上是有名的指揮員之一。後來他犯了嚴重罪行,是死有餘辜。在評價他的歷史時,應該分為兩節:一節是他在歷史上對黨和軍隊的發展、部隊戰鬥力的提高,起過積極作用;另一節是後來他對黨、對軍隊的嚴重破壞,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後果。這兩方面都寫明確,不含糊其辭,才符合歷史事實。9”

在擔任中紀委常務書記期間,主持總參工作的楊勇等人,在京西賓館請客報銷400元。有人舉報後,黃克誠知道了指示徹查。最終老戰友楊勇從自己的工資中拿出400元補上飯錢,並作了檢討。據當事人張震回憶,當時有不少人說情並要求共同承擔責任,黃老不肯讓步,他說;“越是老部下,才越要嚴格要求”。1980年10月,商業部部長王磊等人到豐澤園飯莊請客吃飯,搞特殊化少付了錢。豐澤園一位年輕廚師給中紀委寫信揭發此事。中紀委立即派人調查,情況屬實。根據黃克誠的指示,遂向全黨發出通報,批評了這種不正之風,《人民日報》還發了報導。1980年初,“渤海二號”鑽探船由於工作人員違章操作,造成鑽探船翻沉、72人死亡的特大事故。事件發生後,石油部很長時間未向上級報告,事發8個月後,死者家屬寫信向中紀委告狀。黃克誠知道後指示:一定要查到底!中紀委查明情況後,立即給予了通報批評,石油部部長宋振明被解除職務,分管石油工業的國務院副總理康世恩記大過處分,引起社會巨大反響。10

就是這樣一位鐵面無私、剛直不阿、有著錚錚鐵骨的老人內心,卻充滿著對戰友和朋友的關切和深深懷念。“文革”期間,黃克誠與彭德懷在批鬥會和關押放風時見過幾次面。一次兩人趁放風的機會見了面,黃克誠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湊到彭德懷身邊問:“身體怎樣?”彭德懷怕再一次連累黃克誠,趕忙小聲制止說:“別說話,別說話!”這是他們被隔離近10年來的第一次“交談”,也是他們相處數十年中的最後一次“交談”。在彭德懷看來,黃克誠是他最可信賴的朋友之一,是他讓黃克誠受到了牽連,遭了罪,他常

常感到內疚自責。彌留之際,彭德懷說話已經十分艱難,還斷斷續續地叮囑侄女彭梅魁代他去看望黃克誠,並將他遺留下的書籍“送給我的好友黃克誠”。1978年冬,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夕,黃克誠回到北京。彭德懷的侄女彭梅魁把她私藏在家鄉彭德懷寫的回憶材料——《彭德懷自述》,送交給黃克誠,並請他轉送給中央。當黃克誠手捧著彭德懷自述材料時,不禁老淚縱橫。

1965年黃克誠被分配到山西省擔任副省長(彭德懷被派到成都西南大三線建設委員會擔任第三副總指揮),為抗旱工作到了高平縣,想起當年彭德懷從延安到晉東南,兩人在此徹夜暢談的那個夜晚,何等意氣風發!此時念及,不勝悵惘。於是遙對西南,作《江城子》一首:

《憶彭德懷》(調寄江城子)
久共患難自難忘,不思量,又思量,
山水阻隔,無從話短長。
兩地關懷當一樣,太行頂,峨眉岡。
猶得相逢在夢鄉,宛當年,上戰場,
軍號頻吹,聲震山河壯。
富國強兵願必償,且共勉,莫憂傷。

迫於當時的形勢,黃克誠一直未曾將詞示人。當他終於可以當著眾人的面將這首詞吟誦出來時,彭德懷已含冤離世7年。

饒漱石簡介

饒漱石(1903年11月23日-1975年3月2日)曾經用名梁樸、趙建生,光緒癸卯年十月初五出生於江西省臨川縣鍾嶺鄉(現撫州市臨川區)。原中共華東局第一書記,中央人民政府委員、中央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中共中央組織部部長,1954年因捲入高饒反黨聯盟和潘漢年案件被解職、逮捕、判刑。1975年3月2日,因病於監獄中去世,享年72歲。圖為陳毅(右二)、鄧小平(右三)、饒漱石(右四)等在西柏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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