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38)

本報專欄作者:俞明德

•莫大光榮的歡迎

林海伍依照妻子的“高見”行事,果真如願以償,通了內部長途電話,程常委不但同意補充通知秦鷹到省裡參加新舉辦的地、市級領導幹部“毛澤東思想學習班”,並且以省委名義,對銀盆市委呈報的《關於釋放王阿九問題的請示報告》作了批示。
秦鷹已於昨天去省城了,家裡的日常工作理所當然地由何本霖主持。這位市委副書記兼市革委會副主任,本來就搖擺不定,傾向於“放”的方面,這會接到省委的“批示”,在林海伍催促下開常委會,草草議論通過執行了。
這一天黃昏,在原公安局所門口舉行了一個隆重歡迎儀式。
以市革命鐵礦和水文鑽探隊職工為骨幹的歡迎隊伍,從他們駐地出發,一路上,他們高舉紅旗,呼喊口號,燃放鞭炮,打鑼敲鼓,簇擁著一幅大標語“熱烈歡迎王阿九同志光榮出獄!”浩浩蕩蕩地在大街上行進。
街上圍觀的人愈來愈多。遊行示威隊伍到了原看守所,群眾也跟著來了,其中大部分是看熱鬧的小孩和路過的婦女、老人。
不一會兒,王阿九從所裡走出來,只見歡迎的人們一陣騷動,蔡阿瓜把一朵綢扎的大紅花插在王阿九胸前,有幾個水文站探隊的年輕人還把王阿九抱起,往空中拋。瞧這一番情操,不知底細的人會以為是在熱烈歡迎戰場上浴血殺敵凱旋而歸的戰鬥英雄!
此時此刻,林海伍自然要光臨,而何本霖也不得不來:林海伍代表市委向“革命左派”致敬;何本霖呢,則代表自己(諒他不敢代表市)向“左派先生”認錯,並祝願他早日康復,在自己工作崗位上為革命立新功。
這樣的歡迎會,少不了小五哥參加;他要當眾表明,他姚孟新願意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和大夥一道積極地投身當前批鄧、回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他擠上前來,正要走過去和王阿九握手,卻見他正和他的未婚妻說話,只得遠遠地站著,臉上現出難過和不安的神情。
這時的侯大春既激動,又痛苦。激動的是她未婚夫——是呀,他是自己的未婚夫!——畢竟正式從看守所放出來,自己不再被視為犯人的家屬。然而她十分痛苦,痛苦的原因有兩個方面:破鏡很難重圓,未婚夫能原諒自己嗎?未婚夫一放,難道不是證明她的養父去年搞錯了?文化大革命初期那種可怕的批鬥情景又要重演,作為養女的她和兩個妹妹……
和侯大春矛盾而複雜的心情相反,王阿九則只是一種怨恨,他恨秦鷹,也恨自己未婚妻。他只是和未婚妻淡淡地搭訕幾句,便離開她,和蔡阿瓜、衣金牆等人一起坐進何本霖特地派來披紅帶綠的吉普車。隨之,和歡迎的人們揚手致意,車子晃動著,遠去了。
讓侯大春最後看到只是未婚夫上車時被車頂碰了,掉在地上沒有被檢走的一頂呢帽;這是一頂遮蓋他癩痢頭的帽子。
侯大春看著看著,不禁想起前年夏季,在她驚悉阿珍不幸後,她來他家探望的情景。

那是一天上午,在季常家裡,主人不在,保姆也不見,屋裡只有一位二十七、八歲的陌生的青年婦女。她詫異地問她:“同志,你是……”
這女子忙從自己的坐位上站起來,熱情地說:“我是阿珍結義的姐姐,叫阿麗。同志,你請坐。”阿麗說著,拉過一把椅子,讓侯大春坐下來,並從抽屜裡拿出一包茶葉——這是省城一家茶廠出品的烏龍茶。——讓侯大春坐下來,——給她沖了一杯茶水。
侯大春喝著茶,心裡揣測著:這女子過去從未見過,看她這樣子,像是和季常有深交,但侯大春是個沉靜的人,加上她此刻心情沉重,便無心問她的話,只是問她“季常怎麼不在家”。
“阿常他有事剛剛出去,待會兒就回來。”阿麗說。忽然她想起了什麼,又說:“哦,他的男孩子還在床上睡。”說著,把侯大春領到床鋪跟前。
侯大春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小冬冬,心裡又是一陣難受。她放下蚊帳,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剛坐下,又聽阿麗說:“阿常也真不幸,如今要帶小冬冬,夠他煩。”
“他保姆呢?”
“也病倒了。他去探望保姆病情去了。”
侯大春聽了,一時沒有話問,她喝著茶,陷入了深思。
阿麗這時走到外間——那裡是廚房兼小飯廳,其實只能擺一張圓桌和幾張三角形矮凳,吃飯時把它們從圓桌叉腳處拉出來,用罷便又拉進去,不占地盤。——拿了幾個蘋果進來,為侯大春削著皮。
只見她一邊削著,一邊說:“阿珍死得可惜,她是個好人,阿常也是好人,他倆待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他們對別人也是這樣。他倆結婚幾年,從來沒變臉過,感情真正是深。……這是人家送給阿常的蘋果,還是香蕉蘋果,挺甜的,你吃吧!……哦,你叫什麼名字?什麼,大春?侯大春就是你?阿常還有阿珍好幾次都提到你,說你……哎呀,我都說哪裡去了……吃吧,吃吧,我再削……”
“阿麗,不要削了,我不想吃。”侯大春說。她已吃完阿麗削的這粒蘋果,此時摁了摁阿麗的手,把她要削的蘋果放回盤裡。
“好,不吃也罷。”阿麗又說,“阿常去保姆那兒沒那麼快回來,咱倆就隨便聊聊……哦,你有事吧?沒有?沒有,咱們就多坐會兒。”這位青年女子想了片刻,便又說起來:“阿珍死得真可惜,她待我們真是好,阿常也一樣。比方說,那一年,我大兒子患肺門淋巴結核,她知道後,連夜殺了她家裡唯一的生蛋母雞,摸黑送來,還是夫妻倆一起騎自行車送來的。其實小孩那種病,也不是很嚴重,只是我們對他嬌慣了,心裡害怕,以為不得了,便驚動了他夫妻倆。這類事,不只一件……哦,對了,還有一回,我從老家探望父母回來,恰巧我丈夫去外地出差,阿珍和阿常知道後,雙雙冒大雨騎自行車把我母子三人載了回來,寧願雨衣給我兩個孩子披上,自己受雨淋著……”
侯大春一邊聽著,一邊不時拿眼打量著這位健談(雖然有點囉嗦)的青年婦女,只見她中等身材,鵝蛋形的臉,鑲著兩顆金牙齒,說話時只一個腮邊有一個小酒窩,單眼皮,梳著兩條辮。這時又聽她說起阿珍和季常“感情深”的一些事:“哎,大春哪,你知道不,阿珍死後,阿常三天吃不下飯,骨灰盒放在枕頭邊,一直不肯移開;阿珍父母怕他刺激太重,好說歹說,他才護送著骨灰盒回老家,把她骨灰安葬在小時候她常去捉蝦捕蟹的海邊……我這做媒人的也枉做一場,那想到會有今天,要是知道阿珍會這樣,當初我也不敢把她介紹給阿常了,害得她受罪,阿常也受苦……”
阿麗說到這裡,竟嗚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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