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二舅和大外甥以及他们的女人(上)

本报专栏作者:馮燮堂主

一、

他们来自中国天津。他们都已在多伦多申报难民。可能遇人不淑,他们的申请在程序中走得不顺利。经人指点,纷纷来到安迪的法律事务所,期望安迪的努力可以帮助他们从曲折迷津中走出来。

时过境迁,那阵子距今已有八九年的时间。只是近来,在偶然机会中,安迪碰见了二舅,又将尘封中的旧事抖落出来,激活了沉睡的记忆。

记得初次见面安排在市西区的一家中餐馆。时值1998年的隆冬,多伦多的街面满是积雪。那年不同于2006年的冬天。2006年圣诞节还可见到绿色的草地。真是很少见的景色。人们常说白色圣诞节,2006年的圣诞节却是绿色的。这里所提的绿色圣诞节决没有一点环保的意思。

这餐馆经营外卖为主。堂口设有三两张桌子;不过,难得有堂吃服务。小饭店的店主是一位天津女子,是二舅的同乡;她与安迪确系同姓,称得上本家。原先,经安迪的努力,那位女店主交托的两位女同乡都安然过关,通过了难民聆讯进入移民程序。这次,这位安迪的本家妹子听说了二舅的难处,就招呼安迪来排忧解难。

二舅原来有一伙人,不止他一个。二舅的哥哥,周围人称呼他老舅。老舅的同事,一起在天津政府部门工作,范祥。同老舅从小厮混的街巷哥们,凤来。还有一位在年龄上可以称兄道弟的大外甥,老舅二舅的大姐的宝贝儿子,侯公子。他们是一伙,共同居住,共同吃喝,进退与共。还有一位在多伦多申报难民的过程中,办事也不顺利的天津同乡,在患难中投靠过来。他是王为。他们这一拨就成了六人。

安迪听了之后,有点纳闷。怎么巧,又是六人一伙。上海来的那一伙六人的事正忙着办呢。这里又遇上了六位。好吧,就接下这六位弟兄。但是安迪不知道,天津这六人的事情不比上海那六人的事情简单。他们的难民申请一开始就被耽误了。在初审阶段,递表时间超过了期限,难民法庭不会展开甄别聆讯,弄不好难民申请还没有到达出庭陈述阶段,就会被拒绝。由于遇人不淑,也因为他们自己不善识别,结果被表面的宣传懵了心智。正是尚未布兵列阵,已经败象初具。不战已屈。如何扭败为胜,这真要考考安迪的功力了。

听下去,还不止那六条汉子呢。安迪听到了两个女人的事情。其一为大宝。大宝是老舅的同一政府部门的出纳员。她是退下来的运动员,拿过全国比赛的名次,不算名列前茅,但也为天津露过脸。大宝退下后,被分派在财务部门做事。老舅是财务部门膳食科主管。大宝冲着老舅的加国行,紧追不舍,也来了。当然,其中不乏男女癫狂的情长情短的纠葛。到了加拿大是否就有了发展空间呢?走着瞧吧。其二为丽璩。丽璩是石家庄附近一家小煤窑矿主的二奶,顶着大奶奶的名份代表煤窑老板来加拿大,寻找办理投资移民的合适机构。到头来,这两位俏冤家都中迷药,找了人办难民。又是差不多的经历。或者遇人不淑,或者听多了顺耳根的话,在申报难民的程序上都同样遇上难题,卡住那里。那位姓侯的大外甥结识了丽璩,也把丽璩收罗了进来。一下子,这就成了八位难兄难妹。

二、

安迪依照二舅给出的地址,寻上门去见见这批难兄难妹。因为有二舅的交代,他们都齐齐地守候在那地址上。那是一处临街的屋舍,座落在中区唐人街西沿。左邻右舍,节比鳞次。房东自己住在一楼,二楼就让那几位形同手足的弟兄租下。老舅有自己的小小空间,其它几位弟兄就拥衿席地而卧,蜗居一处。老舅在众弟兄中不怒而威,自然而然成了他们当中的领袖。

安迪登门拜访,老舅是当然的主人,出面与安迪应酬。他们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肴,迎接安迪来坐席。安迪理解中国大陆风行的习俗,往往用丰盛的饮食表达诚恳的待客之情。但是。安迪久居加国,入乡随俗,已经不习惯饭桌上的应酬。不过,安迪还是依顺中国的古训,恭敬不如从命,坐了下去。却不知,老舅待众弟兄按序入座后,亮出中国二锅头示众。他这举动赢得满桌喝彩。众人起哄,齐声嚷嚷,非得酒过三巡,才能进入正题。

这可难为了安迪。他离开自己的法律事务所,前来探访,计时间计任务,是办正经事儿。这样起哄的光景,岂是办事的气氛。安迪得坚持。最后,酒过了一巡,安迪离座,利用老舅的私密空间,逐个儿请人入内了解个案情况。对安迪来讲,中国的喝酒文化并不陌生。当年,在中国,安迪在南蛮北侉交界的地方下过井,挖过煤。那里的煤矿弟兄工余时间差不多都用在喝酒上,要不就玩纸牌。那时候,上世纪70年代,围桌打麻将,要给抓起来的。当地盛产濉溪大曲,酿制的口子酒是当地的精品,醇香扑鼻。安迪平生第一口白酒,领教的就是口子酒。

第一位谈话的是老舅。安迪被他引进他的私密小间,眼前一化,见到暗暗的内间里坐着一位女子。安迪猜想那是大宝。那位跟定老舅的女运动员。好吧,就将两个人的事一起谈了。老舅的事情还好办,精打细算下来,距离送出个人资料大表,PIF的28天期限还有几天时间。安迪暗忖给点加班时间,可以把颓势挽回来。大宝的PIF,脱期的天数太长了。她的个案可以把握的机会,唯有在关于中止难民申报的聆讯过程中,说服聆讯官给予延期;否则便是一个死案子。

由于时间紧凑,不能作进一步的详谈,反正事后还可以另约时间,商榷个案进程。安迪请他们让出小间,给下一位弟兄进来。接下来,二舅可以同安迪谈谈,但是他为了显耀自己同安迪的关系不寻常,故意不在这种场合中谈话。范祥憨实,有人指点他,他就进来了。说他憨吧,真有点憨。他竟然进门冲着安迪鞠个躬。安迪不计较这个,直接询问有关他开始申报难民的细节。范祥可好,他不给你讲这些,给你尽讲他辨识古董的本事。他说,近来他找到一把巴西古刀。那东西来历可深,曾经被加拿大原居民酋长视作权杖。范祥提议要将这柄古兵器送给安迪。安迪好不容易从范祥的遐想纠缠中摆脱出来,发现范祥的个案进程还算正常。可这个人有点不正常。

凤来裹着一身酒气进来了,神志看来清醒,朝安迪点头行礼之后就站着,等待安迪的吩咐。安迪指着大宝坐过的位置,示意凤来坐下。安迪顺口溜出一句话来,说那个位子大宝刚坐过。这个凤来听了这句话,坐下后,左顾右盼,扇动了鼻翼,似乎要吸尽周围留落下来的女人气息。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讲法中,安迪才弄明白。他的案子没有希望了,过不了初审阶段。不过,对于这个说法,凤来表现得没所谓,并不在意。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意什么。

安迪的访问该结束了。他退出小间,准备告辞。楼梯处传来“顿顿顿”的登楼声。老舅过来介绍,那是他们的大外甥,侯公子来了。小伙子露脸,显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依在他臂膀上,一起出现的,就是那位女朋友,丽璩。她出落得不俗,跟侯公子走在一起,般配得很。安迪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花费了,没法继续跟他们谈,急着要走。

三、

倒底,安迪来得容易,走就难了。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拉住了他。王为,原先说过要来见他的那位天津弟兄,在自己的住处遇上麻烦了。同他合居的朋友,因为失窃报警。警察上门办案,在询问过程中,发现王为的难民纸失效了。这两位警察请略通英语的那位共居朋友充当临时翻译,解释他们要按照程序,逮捕王为。他们给王为戴上手铐,坐上警车,去了警察分局,在那里等待移民局来处理王为难民纸失效的事。

事后,据王为回忆,那两位上门办案的警察,告诉王为,由于他的难民纸失效了,他失去合法居留加拿大的地位。他们有责任向移民局通报王为的个案。他们向王为介绍,为了执行这项程序,他们必须将他逮捕,希望王为给予配合。那两位警察通过那位略通英语的共居朋友,告诉王为将两手及胳膊摆放在背后,然后那两位警察给王为戴上手铐。考上后,这两位警官大人还询问王为手铐的孔径大小是否合适。如果大小不适合,可以加以调整,以免王为感到不舒服。

事态的发展对安迪来讲,完全属于程序性质。事情本身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对王为和他的朋友们来讲,委实受惊不小。平民百姓被警察抓起来,非同小可。在这个当口,他们还会让安迪离开吗?安迪身边带着拘留王为的那所警察分局的电话号码。他听过情况介绍后,就用电话同那边联络。联络上后,安迪就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留给对方,要求值班警官在移交王为给边境服务局遣返官员时,一并将安迪的联络资料转交给他们。

加拿大边境服务局在拘留王为以后,必须通知移民难民委员会,要求举行24小时内的遣返聆讯,准备将王为递送出加拿大。安迪将自己联络资料交给警察分局,目的就是要边境服务局方面从警察局那里接收王为的同时,知道安迪是王为的法律代表。那么,边境服务局有责任让安迪知道移民难民委员会的聆讯安排;必须让安迪参与其程序,以便保证执法公正。

安迪在众人面前,三下两下地处理完这宗突发情况,对依然惊若木鸡的王为的哥儿们,稍作解释,就奔回自己的事务所。他还有其它的事务需要处理呢。当天下班之前,安迪就得到了边境服务局和移民难民委员会传真进来的开庭通知,第二天的一大早,安迪就得出席王为的遣送出境的聆讯。安迪及时地将此消息通报老舅他们,告诉一些需要准备的事项;同时也让他们知道安迪本人在这次行动的作用。老舅约请安迪出去餐叙,以此表达他们对安迪恳求的恳切之心。安迪自然谢绝这样的安排。

论理讲,王为的处境确实不妙。安迪在聆讯会上,提出释放王为的辩护词,说作为一名中国公民申报难民,从客观环境来讲,王为是一名有资格的难民申报者。但是王为的难民申请尚未到达个案甄别阶段,在程序问题上却出现问题,这本不是王为,作为当事人,出于个人的意愿,或者讲,是本人的意志,可以控制的事态。王位自己控制不了这样的事态发展。加拿大的法制系统不但对司法程序的公正性应给予监视,而且对于当事人是否享有公平接受司法程序的权利必须给于充分的保障。王为从一个法制环境不明朗的国家进入加拿大,又遇人不淑,本人的公平享有法律的权利遭到侵犯,王为的个案应该归回到正常的法律程序上来。这样才能够体现执法公正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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