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39)

本報專欄作者:俞明德

侯大春聽到這裡(大概更主要的還是看到阿麗此時傷心情景)也感到一陣心酸。

阿麗正說到這裡,忽然門開了,進來一個男人,侯大春一看,他就是季常。侯大春連忙站起來。

“哦,大春,你來了。”季常招呼道,“你坐下,我給你泡杯茶。”

“阿常,保姆的病好了點吧?”阿麗說。

季常搖搖頭。

“哎呀,這要怎麼辦,小冬冬要人帶呀……”阿麗喃喃地,忽然聽她又說道:“不然,阿常,把小冬冬放在我那裡,反正和我那兩個小孩在一起,也有伴兒。”

“這……阿麗,再過兩天看吧,如果阿姨的病好不快,就把小冬冬送到你那裡,這兩天,我請病假在家看護。”
“嗯,就依你這個辦法吧!”阿麗說。

這時,小冬冬醒了,嘴裡喊著:“媽媽,我要媽媽……”
季常忙走過去,抱起他,親著他的小臉,哄著:“乖乖,別喊,別喊,媽媽就要回家了,就要回家了……”

侯大春只是後來才知道,阿珍死後,小冬冬一直哭著要媽媽和他一起睡,季常只得哄他,說媽媽到外祖母家裡去,不久就會回家,他才不哭,肯和他一起睡。此時,她聽了季常的話,不由得眼眶裡一陣濕潤。

“來,冬冬,阿姨抱你到外面去玩。”阿麗說著,攤開雙臂。小冬冬叫聲“阿姨”,便撲向阿麗懷裡。
“阿常,你和大春談談吧,她是特地來看你的。”阿麗說著,抱著小冬冬到外面去玩了。

現在屋裡只有兩個人:季常與侯大春。他倆互相看了一眼,竟都痛苦地低下頭,不說話了。誰先開口呢?自然是侯大春,因為她是來探望的,儘管她不是這屋裡的主人。所以在一陣沉默之後,侯大春低沉而溫和的口吻說:“季常,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別傷心過度,把自己身體也弄壞了。”

季常抬起頭,看了從前女友一眼,點了點頭。

大春嘆了一口氣,又說道:“阿珍身體本來就虛弱、浮腫,但又檢查不出是什麼病,想不到……”
季常沒有回答她的話。

“是的,她過去是沒有得過什麼病,”侯大春又繼續說,她的情緒轉安靜些,”“聽人說,平素沒病的人,一旦有病,就會是大病……”

季常聽了,依舊沒說話,顯然他並不同意侯大春的這個分析,因為他知道,阿珍的死,不純粹是病魔作怪,更重要的是有“人妖”的緣故,說明白一點,就是她所在的市革命鐵礦一些頭頭忙於“打派仗”,根本不想搞環境保護與治理,她工作的車間長期接觸氫化物,工人們都提過幾回,可王阿九、蔡阿瓜一夥或者置若罔聞,不予理睬,或者口頭上說“馬上研究”“一定解決”,或者推託沒有經費,以至於他在長期出差外省時,他的妻子終於導致氫化物嚴重中毒而身亡……

在“阿珍之死”事件上,該廠兩個主要領導人王阿九、蔡阿瓜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市委書記秦鷹十分重視這個事件,當年曾派人作過調查。而現在坐在他面前的侯大春,雖是自己從前的女友,但人家現在正是王阿九的未婚妻,對此,他能對她說些什麼呢?

他看了看自己妻子的照片,忽然把牙根一咬,終於開誠佈公地對侯大春說道:“對於我們鐵礦的廢水污染,那一年我已經給市委、省委寫了控告信。反正,這事不處理好,我是不善罷甘休的,阿珍不能白白地死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又出了這個事件……對此,大家總要有一個教訓!”大春聽了,心旌猛地一震,卻又鎮靜下來,她知道季常會這樣做的,也懂得王阿九——自己該死的未婚夫——會受人控告和懲罰的。她本想這時開口,但她囁嚅半晌,把話又嚥回肚裡。她低頭坐著,搓動自己上衣的鈕釦。忽然她記起什麼,站起來,從另一張桌面上提過籃子,對季常說:“這幾個雞蛋,你收下吧!”

季常忙攔住說:“我不要了,還是留你自己吃吧,這些天,我看你也瘦了。”

侯大春苦笑了一聲,說:“我能挺得住。”說著,把籃子提過去,把雞蛋撿出來,放在季常家的一個細籐條編織的籃子裡。

季常此刻後悔自己不該提及控告信的事,便有意把話岔開,所以大春走過來時,便接著她剛才那番話的意思,說道:“大春,你剛才說的話對,一個人要活幾十年,會有磨難的,我們要挺得住才是呀!”

大春抬起頭,看了看季常,忽閃著一對大眼睛,點了點頭。

侯大春焉能忘記,翌日晚上,自己又來季常家,不巧,主人不在屋裡,倒有小孩的哭叫聲。

原來,季常接到加急電報,心如火燎,晝夜兼程地趕到醫院時,妻子只剩一口氣了,她脖子上被開了一個口輸氧,以維持她最後的生命。
真是福不單行,倒霉的事情接踵而來:昨天中午,阿常從醫院趕到家裡,想取幾套阿珍平素愛穿的衣服,給她穿走,同時也是來看看小冬冬——小冬冬只是由保姆帶著去醫院看過媽媽一次,因此,阿常回家也想把小冬冬再帶到醫院,與媽媽最後告別。

但他到家裡,保姆不見,小冬冬也不見。他以為小冬冬被保姆帶到家裡,便去保姆家。

保姆家裡沒有小冬冬。保姆慌了,說“阿常呀,我看阿珍病得不行,想我家隔壁有位退休的老醫生,想來求求他想想辦法,我就和冬冬說了,他說:阿婆,我聽話,不會亂走,阿婆你走吧,走吧……誰曉得他……興許,他一個摸上街去醫院……天哪!”

阿常一聽,大吃一驚,忙撒腿往街上跑。

他又踅回自己家裡,問左鄰右舍,大家都不曾看到小冬冬。

他推輛自行車,走出家門,在一條裡弄,一個行人告訴他,說他看見一個二、三歲、穿一件紅亮小背心的男孩,順著人行道,嘴裡喊著‘媽媽’,跟在一個五十多歲老太婆後面,從他身邊跑過去。

阿常聽了,用勁踩自行車,快速趕向前去。於拐彎處,猛然看見前面街中心圍著一大群人,汽車停了好幾部,一輛尾隨一輛,到那裡一看,原來是一輛郊外大型拖拉機撞倒了一輛腳車,騎腳車的人被壓傷了,雖是擦破了點皮,但這人纏著司機不放……這裡是唯一的交通通道,大小拖拉機和各種車輛往來不斷,稍一阻塞,腳車休想騎過去。交通警察又沒有來,兩人一鬧,拖拉機橫在街心,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南北來往的車子一輛接一輛被攔在這裡,便形成了這種亂鬨哄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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