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层地狱之旅

本报专栏作者: 一 楷

这些日子我前去医院探望了一位同学Paul,因为同班了三年,我和他女朋友又是好友,我便提了一些礼物就去了。我只知道,他得的是骨癌,发病的地方是后腰附近,他平时在学校就老叫唤腰疼,我还想年轻人不都是没腰没背的,哪来的腰疼,可能家庭医生也那么想,所以,并没有人在意。没想到,事隔一年,居然发现肿块,癌细胞已经血行转移扩散到了全身,于是,Paul就住上了他生平第一次的医院,据说,是他在医院出生后,第一次为了自己生病去医院,但是,这一去,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其实,我很不忍心去看他,因为,我很害怕,正值精彩的生命可以瞬间凋零,生命真是瞬息万变。
Paul住在多伦多一家专门治疗肿瘤的医院,医院的豪华和现代化是任何国内医院所不能企及的。当我们见到Paul的时候,他带着一顶多伦多冰球队的鸭舌帽,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看书,护士正在给他输液,他没有变瘦很多,如果不告诉你, 你根本不会知道他是癌症晚期患者,反而安静的好像他才是那个来探病的人。看到我们到来他绽露淡淡而苍白地微笑,我觉得他的外形和我认识的他没有太大改变,但是他的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像一个刚刚和野兽搏斗的角斗士,精疲力竭,也潜意识的折服于野兽的力量,总之,你可以感觉到他好像失去了斗志,看到这里,我很难过,我甚至无法直视他的脸庞,因为,在这样一个人身边,你觉得自己再生病也是健康的,而健康都快成了罪恶了。他开玩笑的告诉我们,他感觉比没入院以前好多了,至少已经不那么痛了,医生每天都给他注射杜冷丁,还在他的痛处都贴上了强力的吗啡止痛帖,以前读书太忙,连street drug都没有机会接触。现在免费都用到毒品了。

后来,我们又得知,他打的输液不是普通的点滴,而是化疗,这袋透明的液体不是生理盐水,而是剧毒的毒药,因为是毒药,所以才能杀伤大量的癌细胞,但是也同等效力的杀伤正常细胞,护士反复的把针头拔出来又插下去,而Paul却好像毫不在意,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他已经明白了此时的痛苦已经无法像儿时一样,只要撒娇就可以躲过。他还对我们解释说,因为化疗的药有剧毒,所以,血管都严重萎缩了,护士已经找不到可以打的血管了,要在大腿上输液了,言下之意就是不要怪罪护士,这不是她的错。此时此刻,他还能包容别人,我心里更是一阵抽搐。他的女友此时就在也无法自抑,当场泪撒。

于是,我这个电灯泡当然也识相的走出了病房,留给这对苦命鸳鸯一点私人空间。

我就一个人在医院里转悠,我发现,医院到处都可以拿到水果,糖果之类的东西,还有电脑可以给长期住院的病人上网。我走累就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歇歇脚,此时,我身边的一位珠光宝气妇人转过头来问到,你也是来见Dr Shaw的吗?你是不是也来做化疗的?我赶紧说,我不是,我只是探病的,难道你是病人?你看起来非常健康呀。她托了一下头发,微笑说到,是的,我是乳腺癌患者,我十年前就切除了乳房,现在又复发了,我上次就是这位医生治疗的,我相信她。这是我第三次化疗了。我不禁看向她浓密的头发,和丰满的胸部,她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她骄傲地告诉我,我的乳房在十年前就接受了术后整形,而政府也免费帮我们用真人头发制作了假发套。我觉得她的心态非常乐观,当讨论起癌症的时候,更像是在讨论一个老朋友,或者是个老对手,她很以自己为荣,打败了病魔,她也坚信自己的第二战也能胜利。

我觉得她是不幸的,她只是中年,就已经罹患了癌症,但她也是幸运的,因为,她曾经战胜了病魔,她是幸存者,也因为,她有一颗无比乐观的心,这是打败病魔最好的武器,更因为,她身为加拿大人,她之所以能够高枕无忧的治病,是因为,她没有任何的经济负担,政府提供完全免费的医疗费,营养品,甚至假发套。这在中国,甚至美国都是不可能的,在没有非常健全的医疗体系的社会,得了重病,却没有钱,这和判了死刑没有区别。
与珠光宝气得女士说了再见,在我往Paul的病房回头走的路上,我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在床上痛苦的卷曲着,翻滚着,咆哮着,他的妻子苦苦的哀求着医生什么,医生把她带出了病房,带到了走廊上,于是,我就亲耳目睹了这样的对话。

老妇人:”医生,你救救他吧,给做个手术什么的?”

医生:”夫人,我们已经给他大计量的注射了镇痛剂,但是完全没有作用了,而且胰腺癌(因为,饰演《人鬼情未了》的男主角他得了这个病,所以,我知道这个单词)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办法实行手术。”

老妇人:”那除了注射镇痛剂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医生:”对不起, 目前的医术,任何手段都没有办法延长他的生命,我们会尽量减少病人的痛苦。”

我希望我当时没有那么好奇,没有听到这段对话,这一个多么让人痛心的故事,我已经没有办法站在老妇人的立场去想像她的感情了。自己的生死相随一生的爱人,一朝病危,居然连做任何事情的能力都没有,痛彻心扉,撕心裂肺这些词都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我定定的站在那里,眼前发生的事把我带回到我心底最不愿回忆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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