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的竖琴(二)

本报专栏作者: 一 楷

当我拿着树培那皱巴巴的画稿时,我对画的质量不报任何希望,我总觉得画稿是一个画者最珍贵的东西,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画稿都不能很好的保存,那他对艺术能有多少热诚呢。但当我慢慢展开画卷的时候,我却有些呆呆的怔住了,这是一幅素描,不是我往常接触的静物或者人物素描,画上展现的是一匹奔腾的骏马,马的造型很准,连透视都把握的很好,马的每块肌肉和骨骼都在准确的位置上,这些都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画画的人都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在古代,有人问一个著名的画师,你觉得什么最容易画,画师说,当然是画鬼,没有人见过钟馗和小鬼,想怎么画都可以。又有人问,那你觉得什么最难画,画师说到,那就是狗和马,因为,狗和马人人都见过,人人都知道精准的形状,画得不好一看即知,而且人对狗和马的骨骼又不甚了解。所以,能做到精准是非常不容易的,其次,我看到整幅画的笔触细腻而条理清晰,一般而言,画素描比较久的人就可以从素描的线条中感受到,画者学画的画龄,因为,线条是基本功,我看到这个孩子的线条非常老练,知道暗部和亮部明暗技法上的不同,物体细腻柔和,而背景干净利落,如果说,这个孩子在中国学习技法,那我还不会如此诧异,以为很多孩子都接受填鸭式教育,夜以继日的提高技艺,熟能生巧。而加拿大的孩子学画,多半是看着自己的兴趣,今天高兴了来上课了,明天觉得太枯燥了,就不学了,结果,十个成年人里有九个和我说小时候学过画画,但是没有一个能真正到达”精”的水平。所以,导致加拿大很少出产以学院派为主的古典画家,连美院里的学生,基本功扎实的也只是凤毛麟角。所以,当我看到这样的素描时,不禁起疑,学院里的孩子素描都是结结巴巴,我怎能相信一个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孩子能画出如此老练的作品呢,又或者,是老师事后有所修改?于是,我就问树培,你的爸妈真的没有让你学过画画么?

说到这里,这么乖巧的孩子居然流露出不满之意,”对啊,他们从来不给我请老师,还把我的画统统丢掉烧掉,还说以后不准画画,要画画就把我赶出去。他们说,画画就会没饭吃,自己养不活,以后大了还要靠他们养,不如现在就赶出去,这几张画都是我每次搬家的时候小心藏起来的,否则早就被他们扔掉了,现在是因为要考大学,他们才同意给我请一个画画老师,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准备作品集。”说完后,还埋怨地看了一下母亲。

我这才明白,这又是一个中国式教育的结果,这个孩子因为他对艺术不屈不挠的执着,自己凿壁借光式地学习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试想多少孩子因为父母的一己偏见而让孩子真正的爱好和天赋之质成了永远的遗憾,他们可能成了一个会计师,每天坐在写字楼里向往着艺术家的生活,也有多少的孩子明明不喜欢画画,而且天资匮乏,却因为升学捷径,阴错阳差地成了一个没有灵感的设计师。

我又看了几幅画以后,吃饭的时间到了,这家人一定要强留下我吃个便饭,我觉得盛情难却,也就不再勉强了。席间这家母亲告诉我一个这样的故事,原来这家有三个儿子,父母的唯一希望就是把他们培养成材,为此,父母把他们生在香港,这样他们就有了接触母语和英语的双重机会,等到他们会写会说了,他们举家搬到了蒙特利尔,那样三个孩子有是拥有一口流利的法语,尽管夫妻两个都不会说富裕,在语言的限制下,只能为了孩子去做最苦的差事,但是三个孩子全都是就读私立学校。后来又发现,原来,孩子只会说法语,英语连听都不会,然后全家再迁往多伦多,学习英语,就读于Dredeuf College高中部就学,这是华人鲜少知道的高中,素以学风严谨而闻名。所以,三个儿子都会说地道的国语,粤语,法语和英语,而他的名字也不是我先前以为的刘树培,而是国语里的吕树培,这样以来,总共在三个地方搬家了十五次,我觉得连为儿三迁的孟母听到这个故事也要自叹弗如。

后来,母亲觉得树培的法语当中有蒙特利尔口音,于是,硬是从牙缝里省钱,把树培送到了法国学习,原来是想让他法语能更加精进,没想到这一去,却让从小热爱艺术的儿子在”艺术之都”巴黎,坚定了追随艺术的决心。当然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父母也就不能再强行压迫了,此时,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过去对于孩子艺术上的”残害”好像有些过分,有所愧疚。母亲知道孩子也喜欢音乐,偷偷给他买了一架二手钢琴,没想到儿子自学,弹了一手好琴。有一天,孩子在法国看到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了一个老妇人架着美丽的竖琴,在优美的独奏,阳光在树叶的间隙中撒下点点光斑随着音乐摇曳。
树培告诉母亲,当他第一次听到树培的竖琴的乐声时,他觉得是从天堂里来的声音,美妙的不切实际,他想学,疯狂的想。

母亲一打听才知道,竖琴被现代人称为”濒危的贵族音乐”,多伦多能弹奏竖琴的人不超过二十个,竖琴授课每小时六十加币,最夸张的还是竖琴的价格,一把普通的竖琴价值两万多加币,相当于人民币十二万。我听了都倒吸一口冷气,难怪竖琴会濒危,也难怪人称”贵族”!但是,他的全家还是决定,拿哥哥读医科大学的奖学金帮树培买了一架崭新的竖琴。

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过竖琴演奏,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大家放下碗筷,陪我到了起居室,我看到了一把巨大的金色的竖琴,他说他只学了短短的六个月,但可以弹奏《红河谷》了,红河谷是一首级数颇高的曲目,我不禁暗暗诧异。演奏开始了,开始的曲调婉转悠扬,竖琴的音色比起钢琴更加多变和绵长,空灵清澈,但是随着曲调高潮的进展,让我想起了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的脍炙人口的名篇《琵琶行》中的诗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原来美丽的乐声可以让人忘记时空的隔阂,可以忽律器材的不同。 我再看着竖琴那独有的七个踏板,无数根变幻莫测的琴弦,我想起了小时候用钢琴弹奏过的《仙子的竖琴》。 对我而言,这样的音乐就使天籁。

这样的音乐深深震撼了我,我当下决定要写下这个男孩的故事,让每一个父母都不要忽视孩子的才艺和天分,因为树培是不幸的,我能想像在父母的禁止下,他对艺术的渴望犹如遭逢干旱禾苗,但他也是幸福的,在自己十年如一日的追求下,父母终于妥协。但是试想,天下有多少个这样循环,在一代代的重演呢。

希望小树培这艺路可以从此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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