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留学沉浮记(二)

本报专栏作者: 一 楷

我是从小学习艺术的,所以在国内周围所有的朋友也都是八十后的文艺青年,我们曾经坚信自己是中国的”意识流”,也相信波谱文化将由我们发扬光大,于是,卡夫卡,安迪·卧侯成了我们的圣人,而迷幻摇滚成了我们的圣经。翻看国内大学同学的博客发现,现在都流行颓废,那些根正苗红,天天向上的好学生都落伍了,堕落才是被人看好的正道,总之,文艺青年的言辞中充满了对无情社会的批判,和对灵魂腐朽的无奈。我们坚信大师都是从奋青变来的,没有那么多愤怒,哪来那么多灵感,最后,我们称自己为”垮掉的一代”,文艺的尽头就该是无尽的堕落,反叛和压迫。

但是,出了国以后才发现,其实世界很现实,好像没有人压迫也没有人去被我反抗, 反正,学校里没有人压迫, 老师从来不管你,你有问题想找老师压迫压迫,没想到,老师每周只有三个小时回答问题,你还得提前预约。 你不学,你就淘汰,当然也没有大姐大,大哥大来欺负我,我撞到了别人,别人还争着和我抢说”对不起”,当想反叛的时候,我就看看Queens St满大街的朋克们,浑身打满洞洞,画满文身,以前在国内觉得他们很帅气,如果我出国了,也要成为一个拉风的小朋克,后来,发现,满大街的朋克就是每天听听摇滚,吸吸烟,然后,三五成群的蹲在酒吧门口也不进去,没事用喷漆在马路上整个壁画什么的,被警察抓住还要去做公共服务,就是在马路边上拣垃圾,最经典的就是真正的朋克们普遍都没钱,捡烟屁股,饿肚子好像是常事,根本没有物质质量,社会上也没有公共认可,也许他们的精神生活极端丰富,但是怎么就物质生活就连温饱都那么达不到呢。于是,一楷我彻底放弃了成为一个朋克的想法。

说起工作,那更没有人压迫我了。面试的时候,我就差没有抱着老板的裤腿赤裸裸地说,老板,你压迫我吧,你恶狠狠地剥削我吧,我需要工作,我要养家糊口的。所以,能被老板压迫就是我的理想,能被老板剥削着的我,痛并快乐着,我想,要是老板哪天决定不压迫我了,我才叫真正的颓废呢。于是, 我觉得堕落这个词很讽刺,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一不小心就堕落成了良民。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奋青,觉得自己不再澎湃,甚至觉得自己不再文艺了。
学过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人都知道, 对于工人的工资作为劳动力价格,也是对其价值的承认。 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价值增殖的过程和资本财富积累的全部基础,就是建立在剥削雇佣工人剩余价值之上的。通俗点来说吧,我们打工,老板肯雇佣我们,就是因为我们可以创造比他给我们工资的更多的钱,就是说我们被剥削了,也就是说,招聘就是找人来剥削,应聘就是,求你可怜我,就剥削剥削我吧。而下岗了,就是没人剥削你了,你回家吃自己的吧。所以,留学四年里我幸福而幸运地被十个老板剥削过,我用被老板们拿走了剩余价值的工资支付我所有的生活费和部分的学费。他们中有些老板是非常善良的人,帮助了我很多很多,有些老板是超级小气的人,他可以让我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然后,和我说,你做错了什么,现在要扣你一半的工资,有些老板很喜欢我这个打工仔,我辞职了以后都一直打电话叫我有空回去上班,有些老板拖欠工资,我要撒谎告诉他们我得了重病,要回国了,急需看病钱,你就把工资都给我吧。以前有一个印度老板和我说,我知道你们留学生其实家里都很有钱,和我们印度一样要交很多保证金,你就不要和我计较那么一块两块了。我说,老板,如果我家很有钱我还会给你那么小气的人打工么?老板听了也不生气,因为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铁公鸡,说实话,要是我不打工能维持温饱的话,我也会天天缩在家里打电动玩颓废的。

所以,我做过服务员,调酒师,接电话的,老师,平面模特,画插图,写文章,设计等等工作,我知道,每一个工作都有两个衡量标准,第一,是工资,第二,是社会认可。其实,一个经验的调酒师工资是很高的,因为不要加税,每小时的工资都可以超过三四十加币,也就是普通打税工资的五六十加币。但社会认可度在中国人的眼里就不是那么高,但是,这份工作真的非常非常辛苦,腰椎都累出了毛病,而腿也有些静脉曲张了。因为,每天都要工作到清晨。我工作了两年以后,在成为小主管的时候,终于攒够了所有的学费,当下就和老板辞了职,老板惋惜的和我说,中国人工作真的很努力,但我是他们唯一见过的亚洲女孩调酒师,他不知道,以后还招不招得到中国女孩了。而当老师,是我觉得最幸福的工作,家长和孩子都很尊敬我,尽管我教书那年,我才十九岁,当然,我谎称自己二十四了,如今都长了四年,可我还是没长到那个年龄,家长和同事都以为我已经二十八了,结果一算,我怎么还没有结婚,不就成了老姑娘了,甚至热心的想帮我牵线搭桥,介绍对象,我感谢他们的热心,但是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我今年才二十二啊。

就在这样一个自己压迫自己的大环境中,我从一个充满无边幻想的颓废奋青堕落成了一个希望被剥削,兢兢业业工作的三好良民。

我在努力地学习着,工作着,当我学业完成,回头一看,原来我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了,有了工作经验,工资也水涨船高,渐渐地自己能在社会立足了。

我抹了一把头上的大汗,憨厚的笑笑,不禁也想好好忆苦思甜一番。下面我要讲述的就使我的生活轨迹,一个女孩怎样从一穷二白到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小康生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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