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40)

本報專欄作者:俞明德

這時,阿常發現天空陰暗,烏雲一塊塊地降下來,壓在頭頂,一陣陣涼風颳著,路旁的按樹葉沙沙作響。眼看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阿常無心看這糾紛,好不容易推著腳車,擠了過去。

正騎著,他忽然看到前面幾百米遠的汽車道旁走著一個小孩,身上正是穿著紅色小背心,他連忙用勁踩車。正騎著,忽然幾粒灰砂飛入他的眼睛,疼得他眼睛緊閉,淚水直淌,只得下車擦擦眼睛。等他睜開眼睛一看,穿紅亮小背心的小孩已經拐進一條小巷;他看到的只是一大片煙霧。原來大風一刮,附近這家火電廠噴吐的濃煙瀰漫開來,煙龍被一陣大風壓下,散落在低空,散落在汽車道上,飛入行人的眼睛中。阿常還發現旁邊幾個人也正在擦眼睛,有人還一個勁地罵街。

阿常只顧找兒子,哪有心思發牢騷?他騎著車拐進了小巷,又一眼看到前面不遠那個正在邁著小步的穿紅亮小背心的孩子,連忙高聲喊道:“冬冬……冬冬……”可是,他的聲音忽然被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掩蓋住了:原來一輛八噸的日本造大貨車從對面開來,這喇叭正是衝著哪個小孩而叫的。小孩被嚇著,慌忙又拐進另一條小巷。阿常嘆了一口氣,又騎著車子追來。

這時,突然響了一聲悶雷,隨後又颳起了一陣大風,把腳車直颳得搖晃,阿常只得頂著風,奮力地踩著。緊接著,又是一聲悶雷,一陣大風,飄潑大雨從天而降,立即,他渾身上下全被淋濕了。

他拿手抹了抹眼睛和臉上的雨水,只顧往前騎去。可是,前面,他遇到了一條污水溝,污水溝經暴雨一衝,那渾濁的發著嗆鼻臭味的污水到處溢出,又流不出去,竟把這小巷封鎖住了——街道上積上一層污水!這時,雨依然下著,阿常只得下車,在水中推著車子走。他抬頭一看,哪有紅亮小背心的影子!掃興地推著車,涉著水繼續往前走。

推了一程,到了一個拐彎處,積水退了,雨也停了,要上車時,卻見一戶人家的門口圍著幾個人,大聲嚷叫著什麼。走前一看,他又驚又喜:原來一個穿紅亮小背心的男孩跌倒在積水裡,這幾個人正把他從地上牽起來:而這個紅亮小背心的男孩,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兒子小冬冬!小冬冬一見他,連忙掙脫那一個人的手,喊著“爸爸,爸爸……”跑過來。

他放下車子,把一身濕漉漉的小兒子抱在懷裡,只說了一句:‘冬冬,你叫爸爸找得好苦呀!”便痛苦地不做聲了……

等阿常給小冬冬換好衣服,騎車載他趕來醫院時,阿珍已經斷氣了……小冬冬還以為媽媽在睡覺,一直叫著“媽媽,你醒醒,我要和媽媽一起睡……”

侯大春知道(也是作者瞭解)的關於季常祖父的故事:

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期,這在我們中國,是“造神運動”方興未艾的時候。

造神運動搞得最熱烈的自然要算城市,鄉村由於種種原因,要比城市落後、遲鈍。

和其他縣城一樣,季常老家——本省西部某山區縣城也是一片“紅海洋”:樓房屋頂上插的無數面布、緞旗子是紅的,電影院、車站和一些建築物的柱子都塗上紅漆,寫上“三忠於”、“四無限”,街面上商店和居民住房的大小門板和門框也刷上紅漆,門板上各印著一顆紅心,紅心中間寫上“忠”字,門框上貼對聯,也是“三忠於”、“四無限”的內容,只是用詞造句稍有不同。

季常祖父老邁,那一年已是“人生七十古來稀”了。他們一輩子來這二十多里遠的縣城的次數,是屈指可數的。這一天,他來到縣城賣柴禾,老花眼前真是一片閃耀著金光的美麗世界。要不是路上的行人對他說,他還不知道他進城的這一天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生日呢!他真有眼福,竟趕上這等好時辰!

正因為是生日,這一天街上比往常更熱鬧、更濃烈。他賣完柴禾,走在街上,和剛才他挑柴禾的路上所看到和聽到的是一樣的情景:到處是鑼鼓咚咚響,歡歌陣陣揚。

不用形容,這老大爺心裡該多熱乎。一路上走著,看著,聽著,他的眉頭舒著,眼睛眯著,嘴唇張著,還不時“呵呵”地笑出聲。

他走到中心大街。這是條十字街。街心有一群幼兒園小寶寶在跳舞。這是孩子們在跳忠字舞。他不懂得這名稱,也沒有去打聽。他的任務是觀看和欣賞。只見孩童們各自手捧一本紅彤彤的小書——《毛主席語錄》,一會兒放在胸前,一會兒擎在頭上,一會兒舉著向前方,唱呀,跳呀,動作多麼整齊,表演多麼認真。他看到一本本紅寶書,他還看到孩子們這一顆顆虔誠的純潔的心。

要不是一個店門前異常熱鬧的場面吸引他,他真的還要鼓一次掌,請孩子們再跳一個。

原來,百貨大樓旁邊的一個店門口此時圍擾著一大群人,大部分是青年,也有老人、婦女和小孩。

“賣什麼呢!”老人心裡問。於是他走過去。也許他是好奇心。只聽說,小孩或青年有多好奇心,這老頭子也有嗎?他今天上街心情太舒暢了,所以,他年輕了,像是年輕了許多歲,於是他也有好奇心。似乎是這樣。

他走到店的前面,抬頭一看,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店面邊牆壁上的字與畫,左邊是一牆壁的紅字: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右邊是一牆壁的油畫:前面走著、微笑著向大家招手的是偉大統帥毛主席,後面緊跟著,一手揮動小紅本、身穿草綠色嶄新軍裝的是副統帥林彪。看得不太順眼的是林彪臉上沒有笑,很嚴肅,還有那雙濃眉是正八字,而且身體太單薄了,似乎經不起一陣小風颳。這是他當時的一種感覺,但它很快就從他心裡掠過,似乎印記不深。只是一種淡淡的感覺而已。老頭子畢竟上了年紀了,也不會像青年那樣富有聯想和評頭論足。只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思想。是一條影子從他心裡閃過。

他再抬頭一看,這店門上方印著一個大篾篩一樣大的一顆紅心,中間塗著黃色的“忠”字。門前沒掛招牌,不知是什麼店?雜貨店?京果店?文具店?……他不知道。他終於想出來了:這是家“忠”字店。不是時興“忠”字舞嗎?一定是“忠”字店了!他想著,便又擠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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