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兰访谈 (1)

盛夏的北京,骄阳似火,从北京地铁一号线的最后一站石景山苹果园站一出来,就看见遮阳帽下那张红扑扑的脸,如果不是我不久前刚见过她,在这车声鼎沸人山人海中,我真的很难在人群中找到她。她长的一副再普通不过的脸,和那些在街上提着菜兜慢悠悠地走着,在公园或是小区广场上热舞的北京大妈们没有两样,热情而直率,知足而慈祥。但又有谁知道,她曾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岁月,挥洒在了万里之外的陕北黄土高原上……

安娜:今天来见您,就是想请您讲讲下乡那段岁月。

刘淑兰:好,好多年了。我们当时插队的地方是陕北,陕西省延安地区黄龙县石宝公社尧门河大队庙河小队。我记得特别清楚,从北京到西安的时候大伙还好,火车上笑语欢声的,少年不知愁嘛。在西安火车站的时候,人家就说你们去的那个地方是最差的地方了,当时同学就有哭的。我们到县城之后,各个大队就去接人,当时那里没有车,条件好的生产队拿马车接,我们队说路不行,没有马车来接,生产队离县城十里地,全是山道小道,扛着行李走着过去的。

当时就感觉到交通太不方便,全是土路,没有公路。到生产队的时候,当时黄龙县地方病也是比较严重的,有克山病,有大骨节病,有甲状腺。人都这么高,特矮,大骨节,他的骨头都出来了,关节都凸出来了,走路一拐一拐的走。我们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都害怕,都躲起来了,就说这不是人,是鬼吧,一见就害怕,第一天给我印象最深了。我们11个人,8个女生,3个男生,8个女生住在一个大窑洞里面,看不到里面,黑咕隆咚的,而且那边就是用炭取暖,学生不懂怎么弄,都十几岁,没见过,我们两个年龄最大的女知青住在最里边。记得当时是冬天最冷的季节,村里老乡热情地帮我们点燃了一个炭火盆取暖,点了以后暖和了,关了门就睡觉了,结果全都中了煤气了,第二天都爬不起来了。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俩年龄最大,因为睡在里面,是最厉害的,到中午了,人家别人都能爬起来,到中午我们俩才能爬起来,爬起来以后也不想吃饭,头疼的厉害。后来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吧,生产队也没有医生,我们就走到县城,走了半天。到了县城让大夫一看,大夫说你们是中了煤气,说你们是命大,要不是命大,头天晚上就撂在那里了,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从那之后我就深深感到条件太差了,不是差一点,而且当时介绍也不是那么介绍的,没告诉我们这里只点煤油灯,没有电,没有交通,也没有医院。因为这个事对我触动挺大的,我想这里条件太艰苦了,应该有个看病的地方。到那儿没有几天,我们队长就找我了,我们大队有个赤脚医生,但大队离我们生产队还有将近十里地,他也不经常来,所以有什么病都给耽误了。后来队长说你能不能干这个,我说行,我干。到生产队不到一个月就干上赤脚医生了,当时什么也不会,就凭着一股子冲劲,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懂。

安娜:没有经过培训?您慢慢回忆,我有问题会问。

刘淑兰:开始没有,就被赶鸭子上架了。后来出了很多问题,有上山砍柴摔死的,都是羊肠小道,这边是悬崖,这边是山,不小心就摔死的,煤气中毒也有死的,我是命大没死。北京派了医疗队来帮助,因为延安是老区,当时到我们县有301医院的和友谊医院两个医院的医疗队,他们到那儿首要任务就是培养当地的赤脚医生。

我这才去参加了短期培训,也就是填鸭式的硬教,让你生背,我们又背又看,临床就在县医院,人家别人做你就跟着看,然后你就跟着弄,一些简单的小手术,像做个气管切开术,我们都跟着做,他们都是手把手地教,北京来的大夫都特别好,真心的手把手教你。我们那儿主要是克山病,就是输液,拿那么大粗的针管子,用手推,还不能太快,快了心脏受不了。推这一个得推一个多钟头,还是快的,稍微慢一点得两个钟头,你想想就这一个劲,稍微不注意针就跑了,碰到岁数大的,他的血管你看着在这儿呢,一扎就跑了,要不然你看是扎上了,但扎穿了。也真是练了,真是学了,基本的常识都掌握了,回到生产队,就是一边学,一边干。但还得下生产队,还得劳动,那会没有钱,就是挣工分,也没有想那么多,也没那么多想法。那会就是想给大家解决点看病的困难,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我们离医院太远了,而且没有交通,有的真有急病了,象生孩子难产,没等你送到,她就死了,很多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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