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之十七

作 者: 王 哲

當時毛澤東是想讓“五馬”分權於劉(少奇)、周(恩來),尤其寄希望於高崗。高崗的最終失勢基本源於自身,不外乎以下三點:

一是自身的原因,即友情。主要是與彭德懷、林彪等軍方過從甚密。跟林彪的關係如上所言,跟彭德懷的友情得益於抗美援朝。當年彭德懷在接受朝鮮最高人民會議授予他的一級國旗勛章時不安地說:“這枚勛章授給我不合適,第一應該授給高麻子(高崗)”2。尤其跟毛澤東一直不待見的彭德懷的交往。因二人都屬於性格直爽粗放、不拘小節之人,很是談得來而不加避諱。歷史上有條古訓:閣臣與握有軍權者結交,死罪。長此以往,精通歷史、猜疑極重的毛澤東,不可能無動於衷。

二也是自身原因,即信任。將毛澤東跟高一個人說的“政治私房話”,即毛對劉少奇等人的不滿告訴了自以為摯友的陳雲。“陳雲就把他聽到的高崗等人對劉少奇的意見向劉少奇做了彙報”(公開發行的《高崗傳》用了“等人”二字,把毛澤東名字做了遮蔽)3。再就是鄧小平落井下石地告密。鄧的告密是高崗事件的關節。從歷史淵源而言,鄧是毛的人,遠比毛、高關係深厚。且鄧向來舉重若輕、惜字如金,所以鄧的話,毛不會不有所警覺。想必會直透毛的內心深處、正中毛的軟肋,令毛不想不信、不能不信、不信不行!即不得不信、不敢不信、必須得信!而後當毛澤東拋出了他提議的、在他外出休假期間由劉少奇臨時主持中央工作這一誘餌時(公開發行的《高崗傳》用了“毛澤東提議”4一語),劉少奇謙虛表示輪流,高崗對此贊同(劉退高進,所謂的“野心”終於被坐實)。說是“誘餌”,是因為從延安七大起就確立了劉少奇的接班人地位,從當年毛澤東赴重慶談判始,就已然形成毛外出期間由劉臨時主持中央工作的慣例。為什麼在大家早已形成共識的情況下,毛還要做這種多此一舉的提議?!當時贊同輪流制的還有彭德懷、朱德,後來無一例外都被扣上了“野心家”的帽子,應該說與此不無關聯。

當毛澤東覺察到自己與高崗的私房話已洩露後,便索性將計就計來了個順水推舟、欲擒故縱,趁機看人、識人、辨人。毛通過高,讓一些人暴露出了本來面目。隨後毛製劉(當年9月的人大會,毛為國家主席,劉是委員長,毛沒有放權)、抬鄧、壓陳(毛認定其為勢利之人)、穩周。同時沒忘了緊抓槍桿子——拉林(隨後林彪出任國務院副總理,排名彭德懷之前,1955年進入政治局,1958年被毛任命為黨的副主席,成為中共核心層第六號人物,排名在鄧小平之前)。毛將這些“棋子”,瞭然於胸。

三還是自身原因,即性格。關於這一點,高的小兒子高燕生在接受《新浪網》採訪時曾說:“他的那個選擇(自殺),我可以想像得到。那是他的性格所致,他選擇了犧牲,用自己的犧牲維護了團結。當時正在籌備全國第一次人代會議,當他看到公佈的各地人大代表名單時,發現許多在西北、東北一起工作的戰友和同事未被選成代表,感覺他們受到了自己的牽聯,內心非常痛苦。同時,在本應是批評與自我批評的中央會議上出現了許多讓他不明白也很不理解的情況,又無法和別人說,也促使他選擇了那種方式。5”

至於後來為其所定的那些罪責,皆為政治需要,實質最多也就是嚴重錯誤。高的性情和心思,對毛來說如一盆清水,一望而知。毛對這類人一向寬懷為主,如陳毅、許世友、陳再道等,包括賀龍(文革中打倒前也做了極大的爭取)。所以,儘管當時劉、陳、鄧、周,近乎聯手倒高,毛仍想保高(1959年毛在廬山會議上說:高崗這件事,我有責任,就是時間延誤了。我本來想同習仲勛談,我與他約了,目的就是跟習講。因為那時高崗想去陝北,我們想保留他的黨籍,還想保留中央委員,讓他回延安去工作,本人也願意。可是遲了一步,我沒有來得及講。他自殺了,竟這樣結局,我也覺得遺憾。所以這事怪我,這是個很不好的事6)。鄧是踩著高上去的(1954年任黨中央秘書長、1956年任總書記),也可以說接替了毛牽制劉、周的位置。

1981年,在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做出的《關於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高饒反黨聯盟”和“高崗反黨集團”的字樣從文字中消失了,對當年被打入“高崗集團”的人儘管沒有公開平反,但都重新安排了工作。

2004年春夏之際,中組部的領導來到李力群的家,在談及高崗時,稱他是“高崗同志”,這個稱呼讓當時已經84歲的李力群激動不已。2006年高崗的墓碑重新修葺,墓碑上寫著“高崗同志之墓”。

2011年出版的《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二卷,在評論高崗事件時,不再強調高崗、饒漱石陰謀奪取黨和國家最高權力,而是指出:高、饒的陰謀活動,其實質是利用黨內某些本屬正常的不同意見或看法,挑撥中央領導成員之間的關係,並故意將某些個別的、局部的、暫時的、比較不重要的缺點或錯誤誇大為系統的、嚴重的缺點或錯誤,從而造成黨的分裂。

應該說,離給高崗徹底平反只一步之遙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實際上這“一步”,不僅是對高崗個人一生的終結,也是對一輩人、一個時代,更是對一種意識形態甚至一種體制的終結。所以,這一步注定是極其艱苦乃至漫長但又注定是極其深刻和偉大的歷史性一步!

現在毛澤東又提到了高崗,敏感的林彪,當然不會忘記當年他寫信向毛說明和高崗的關係後毛給他的回信:我們都不要受別人的挑撥,養好身體,來日方長。林當初拿著毛的回信,在屋子裡一邊踱步一邊琢磨,足足一個下午,直到認定確實得到了毛的諒解,才走出屋門。

對於林彪來說,現在毛一方面在拿高崗說彭德懷,一方面或許也有敲打他的意思,無論如何得寧信其有。於是林彪接著主席的話說:是啊,說起高崗,我還差點上了他的當呢。幸好主席發現得早,及時揭開了蓋子,教育了我們大家,要‘吃一塹長一智’啊!

不是“吃一塹長一智”,要長五智、長十智呦,而有些塹,是一次也吃不起的。毛澤東意味深長地說。

此時的林彪,知道彭德懷的結局已不可逆轉了,而作為彭助手的總參謀長黃克誠,肯定也在劫難逃。林彪對黃克誠的印象還是相當好的,耿直敢言,當初進入東北之初,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而且上報直言。林彪想著應該為黃開脫一下,順便也探探毛對這個總參謀長職位的人選有無意向或考慮。

於是林彪嘆了一口氣說:主席,我聽說黃克誠也陷進去了?這可是不應該啊。他可是我們都很瞭解的人吶。一個直筒子、炮筒子,真是想不到啊。

毛澤東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又一點兒一點兒地輕吐出來,吐出最後一口煙後,語氣有些黯然地說:他是一個忠臣、烈臣,但這次他忠錯了對象、烈錯了地方。我讓羅榮桓找他談,站過來事情就過去了。可人家要做個君子,說自己沒有落井下石的石頭。好得很嘛,既然你沒有石頭,我們就給你準備石頭嘛。也沒什麼可惜的,自己都不愛惜自己,讓別人能怎麼辦呢?反正我們是給出路的,連王明我們都給了出路,不僅給了出路,連去蘇聯的路費、生活費都給了。何況這些人呢。統統給,而且還是比較光明的出路。死了的,只能做研究室裡的標本;只有活著的,才能做樣板,才更有意義。

林彪聽了主席的這番話,心裡有了些底。便慨然說到:是啊!主席對待這些人,一向是寬大的,是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的。所以,我們黨才能由少到多、由弱變強,才能打倒蔣介石,取得政權。對主席的這一做法,我是由衷的欽佩。這是林彪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從上井岡山認識毛澤東至今,親眼見識了多少強大的敵對勢力在毛澤東面前紛紛落馬,但更多的是投入毛澤東的麾下,任其趨用。作為政治家,心胸比心計更重要。

此時,一夜未睡似乎談性仍濃的毛澤東聽了林彪這些表白式的話,心裡的熱乎氣兒漸漸有點變涼。因為這些話既是毛期待的,又是他討厭的。熟讀經史的毛知道。如果下邊充斥這樣一幫唯唯諾諾的人,處於寶塔頂端的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想想屁滾尿流跑到承德避難的咸豐,還有走投無路煤山上吊的崇禎,歷朝歷代莫不如此。而一旦有了新人可以擁戴,這些人馬上就會隨風轉舵,或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只有那種敢於直言的人,如魏徵,如海瑞,國家才能興旺,帝王才能安全,這種人也許就是彭德懷這種叫人不舒服的傢伙。

不過當毛澤東前兩天聽人報告說那個彭德懷在小組會上居然爆粗口罵道:在延安,操了我四十天娘,現在我操二十天難道不成?!向來談笑自若、寵辱不驚的他還是倏然變了臉色。當時毛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必須從我視線裡消逝!不論他曾經是什麼功臣良將,也不論他現在是如何仗義執言。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他是毛澤東,而他是不能挑戰的。這個直接的道理和現實,很多人都看見了。

但是幾乎沒有人看見他的另外一種想法:毛澤東崇拜那種平等的吵架,那種兄弟朋友般的爭執,何等痛快,何等真摯!彭德懷一去,也許永遠沒有這樣的人了。政治上沒有了挑戰者、沒有了對手,對於一個好鬥的人來說,日子是多麼寂寞無聊。他打倒的,他摧殘的,他消滅的,正是他的理智所喜歡的;他保留的,他玩弄的,他愛護的,偏偏是他最蔑視的。論前者,他是暴君;論後者,他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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