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之十八

作 者: 王 哲

他自問:這樣一路打下去,世界將剩下什麼?

他自答:只會剩下奸猾偽善、阿諛逢迎和自私自利的小人,或者比我自己更會使用這一方法的人。那時,即使我戰勝了所有的對手,也算不得英雄好漢,難道一個充滿熱情的勇士追求的未來,就是這樣一個不成器的世界嗎?

他的內心充滿著政治的虛空和哲學的痛苦。他很想找人聊聊,排解傾吐這無法擺脫的糾結。可是他的威嚴和權利,已經使他無法找到朋友了。本來毛澤東還打算和林彪談談自己心中這些旋風般的悖論,那些不可調和的對立和不可分割的統一。可是一見林彪這個樣子,毛澤東馬上就不再有半點和他談心的慾望了。他不會懂的,肯定不會懂。這是一個只會帶兵打仗的傢伙,在政治和哲學上,林彪的能力肯定有限。既然不能說,那就大可不必強說。

這時毛站起身,甩了甩雙臂,微笑著一語雙關地說:要不要吃點東西?吃飽肚子,還得“上陣”呢。

聽毛澤東這麼一說,林彪立刻笑著回應:您一說,還真感到些餓了。今天要沾您的光了。

毛也笑著回應道:“光,是沾不到的,辣子醬,你倒是可以沾一點。酒就不要喝了,都說酒壯英雄膽,英雄還用酒壯膽嗎?!好,開飯。”

望著林彪離去的背影,毛想得似乎更多了。雖然放眼這些領導人,林彪在他的心目中,排在第一。但是精熟歷史的他知道:一個人,保護自身的最好方法,其實就兩種。一個是把自己從裡到外、一絲一毫都套起來,像契訶夫筆下的《裝在套子裡的人》;一個是把自己從裡到外、一絲不留地袒露出來。第一個是滴水不漏,讓人無處下手、無從下手;第二個是唾手可得,讓人不屑下手、不忍下手。而作為最高領導者,只能選擇把自己裝在套子裡。當然,什麼事情都是相對的,“沒有不透風的籬笆”,只是儘量不要把自己的內心“透”給別人。現在,當毛把內心“透”給林一些後,心中還是有些莫名的忐忑。這種忐忑大概正源於林彪的那些順言附語,像毛這樣的人物,對一般人的順從恭維是毫不在意的,但對高級幹部尤其身邊幾個領導人這類表現,卻有著本能般的猜忌和防範。

此時毛澤東對林彪的看法,雖然好得無以復加。但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這才是辯證法,“劉備託孤”還備了個魏延呢。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用人不疑”,那不過是一些人的“沽名釣譽”罷了。何況對毛來說,林彪不喜不怒、不卑不亢的內斂性情,本能的令其多疑,而至警覺。相對來說,毛澤東更喜歡陳毅、賀龍、陳賡、許世友等外向直率的性情,也包括彭德懷,如果不是毛認為彭有反骨。後來文革開始毛讓林彪取代劉少奇時,即刻備了兩手:一是明明是寫給江青的一封信,卻傳閲給了周恩來、王任重等人;二是把林彪的警衛由原來單一的軍隊系統,變成8341“禁衛軍”和軍隊共同負責。所以,當毛、林談話、林彪試探毛對日後一些人選方面的想法時,毛不假思索的還是老辦法,搞五湖四海、統統給出路,而且還是比較光明的出路等那些回答。既是發自真心,也是出於要平衡林彪權力的考慮。

政治家和軍人在用人方面是不一樣的,政治家尤其在專制下,其用人首在平衡。自古官吏之軋、朋黨之爭,既是帝王所恨,又為帝王所喜。所恨者,這些人為了權力,費盡心機,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這其間又會空耗多少人力、物力、財力,且只會給帝王帶來疑慮、困惑、驚恐、以及稍不留神地被利用和一旦疏忽地被顛覆;所喜者,正因為有了這些個黨派、山頭、系別之爭鬥,為王者,才可以揚此抑彼、褒彼貶此、前後持中、左右平衡、互相牽制、為我是瞻,才可以保證王位和權力的牢固和穩定。

毛很清楚,每個級別的領導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陣營,每個陣營裡都有一些“能征慣戰”的高手。“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外無派,千奇百怪”,這是毛多次公開說的。精通歷史、深諳權術的毛深知,“結黨營私”是無論如何阻止不了的,那些“山頭”、“圈圈兒”的形成是歷史造成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和消失的客觀存在。自己不也有個“井岡山的圈圈兒”嗎?!縱觀歷朝歷代,打擊得越厲害,結得越結實、越強大、也就越可怕。與其為我所懼,不如為我所用。

“治吏如治水”,要以“疏”為主,要給他們划出各自的不可踰越的道道來。最好是規規矩矩地在給划出的自己的道道里,如果不小心踰越到別人的道道里,別人道道里的水溢了自然就又要漫入到別的道道里,如此下去,就會氾濫而不可收拾。統治者,就必須要把這些道道里的水平衡好,這股道里的水多的時候,就必須想辦法疏導出一些;那股道里的水少了,就必須想辦法補加進一些。對於統治者來說,制衡是最最重要的!

而作為軍人的林彪,其的用人原則,兩個字:親、能。古語說: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賢。林彪把“賢”換成了“能”。第一要親。這一點在戰爭年代,體會最深。那時最能體現時間就是生命、就是勝利這句話的意義的。救援、阻擊、掩護、接應、突圍等,陣地、生命、勝利往往在幾分鐘內,就會易手,就會陰陽兩重天。命令是一方面,但是部隊,特別是指揮官的性情,包括感情傾向,有時能決定生死、勝敗,比較典型的是“孟良崮戰役”。是役,如果擔任救援合圍的國民黨軍李天霞部,能夠像共產黨的軍隊那樣,摒棄成見,精誠互助,全力突進,張靈甫的結局也許是另外一種樣子。雖然即便李天霞部將士用命,未必能解救張靈甫。但是李天霞的故意遲緩、拖延,至少使其成為一種可能,這也說明了“親”的重要。戰爭年代如此,和平時期更是如此。因為戰爭年代,敵方畢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眼前的。而和平時期呢,看著都是笑呵呵的親密同志、戰友,甚至同過生死、共過患難。但是為了自身的利益,台上握手,台下出手。而且一出手,都是招招斃命,防不勝防。“親”且如此,“不親”的更不用說了。所以,“兩害相權取其輕”。

第二要能,就是能力強。這在戰爭年代也會經常有所體現。打仗時,戰場、敵方、我方等情況是瞬息萬變的。雖然開戰之前的戰術部署是正確的,但一旦打起來,靜的都變成了動的,變成了可變化的、不可捉摸的,需要戰地指揮官根據這些不斷快速變化的情況,迅速、準確地做出反應和行動。如果只是機械地執行戰前部署計劃,就會喪失戰機、勝利、甚至生命。比較典型是東北解放戰爭時,“韓先楚三抗軍令而大捷而獲林彪嘉獎”、“黃永勝臨機改變計劃而致廖耀湘十萬精鋭被合圍全殲,同樣得到林彪的讚許”。如果他們本本分分、忠貞不移地執行上級的命令,他們本人都不會因此失去什麼,失去的是戰機、是勝利。而他們違抗命令、擅改計劃的結果是,一旦失敗,將會軍法從事,撤職、甚至掉腦袋。如果只想著“自我”、“小我”,如果沒有“金剛鑽”,就不可能有後面的一切。所以光“親”還不行,還必須要能幹。領導有大小,想法都一樣。

林彪的整個生活就是靜思默想,絞盡腦汁地想、搜腸刮肚地想、不遺餘力地想,一定要把事情考慮得天衣無縫。很認真、很執著,但不奇怪,幾乎所有的高級領導都得做這樣的功課。除了聽從上邊的指示,就是自己琢磨。每天的生活就是琢磨怎麼對付人、怎麼處理人與人之間錯綜複雜的相互關係、怎麼搞到更大的權利並牢固地把持住這個權利。他們只相信自己的頭腦不會欺騙自己、只相信自己的邏輯,即使死在這種形式裡,他們也在所不惜。

林彪幾乎不與人、特別是高層領導來往,他的絶大部分時間是沉思,所有形式的沉思都是他所喜愛的。坐著、站著、不時地走動著、自言自語著、偶爾劃一根火柴聞著、嚼著炒熱的黃豆、黃昏在空曠的院子裡、陰雨時在厚重的窗簾後,甚至睡覺時,他也不會停止思考。他有時會突然從床上爬起來,叫秘書記思考的結果。

就這樣,在無聲、無光、無色的氛圍裡,林彪幾個小時幾個小時靜默著,如老僧入定,似髦叟參禪。儘管很多人緊張地為他奔忙,可是這個昔日的戰爭之神,並不喜歡那些不得要領的助手,也並不喜歡麻煩他們,他不喜歡熱鬧、不喜歡交際、不喜歡繁瑣、不喜歡空泛的東西,但是他最喜歡孩子,只有在看到豆豆和老虎、他的一雙兒女時,他黑幽幽的眼睛才會閃爍出動人的光彩,臉上也才會綻出如鄰家大爺般慈愛的笑容。有人說這是性格,有人說這是戰爭遺留給他的——有些已經滲透到其心理和神經之中。連向來深居簡出、話語不多的鐵腕人物鄧小平,也不止一次地說過:我佩服林彪的沉思和寡言。

這就是林彪。單薄多病、生活簡樸、清心寡慾、喜歡安靜的林彪。他的生活非常規律而簡單,他的廚師甚至幾次提出調走,因為在他這里根本沒機會展示那一手高超的廚藝。林彪解放後基本上一直在休息養病,這種生活方式,就一般規律而言,最適合歷經戰爭創傷人的身心。怡情山水、鐘侍蘭花的朱德,其實是最明智的。林彪也是深深懂得這個道理的,他自己也很喜歡安靜的生活。政治上他是毛的嫡系,生活優裕而安適,高官的特權無處不在。鏖戰沙場幾十年,博得了“常勝將軍”的美名,也可以無愧於前人後輩了,他應當知足,也確實知足。

但是,隨著毛的一聲令下,他又一次上了山,只是這次上的山不是井岡山,而是廬山;也不是打拿槍的敵人,而是打不拿槍的戰友。就這樣,林彪在不得不出、左顧右盼、忐忑不安、猶猶豫豫、戰戰兢兢中,走上了不歸之途。孫子兵法曰: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不知深諳兵法韜略的林彪,出山之初,是否有過不祥的預感?

對於在軍事上力求穩操勝券、功名已就的林彪來說,政治雖然是外行,但他的信念、他的情感、他的尊嚴告誡他:“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種時刻,毛這樣看重自己,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黨內黨外都知道自己和毛的一體關係,什麼叫知己?什麼叫大局?什麼叫政治?此時此刻,什麼理解不理解都先放在一邊,不折不扣、忠實地按照毛的指示去做,而且還要做好,不辜負毛的期望,不能讓別人看他的笑話,更不能讓別人覬覦或是竊取他的權利,就是最好的知己、最大的大局、最高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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