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永凯访谈 (7)

安娜:现在不是有乡村医生吗?

翁永凯:乡村医生与赤脚医生不同,村医是要赚钱的。村医怎么赚钱,他要卖药,卖了药以后他才能赚到这个钱,当年我们在农村做赤脚医生,给农民看病不要钱。我们当年在村子里,就是这样无偿地帮老百姓看病,因为我们那时候可以挣工分,是集体经济,有生产队,在当年的那种情况下,可以满足大多数农民的需要。现在经济发展了,反而做不到满足大多数了。

我们现在想做的是,怎么让老百姓知道健康的生活方式。你看到了我们在新县的模式,我们把政府、大学、NGO,包括国际基金会,我们把他们聚合在一起,由政府跟他们一起合作,我们来教他们怎么去做,告诉他们怎么做更好。我们做一些比较好的典范,让他们来效仿做。新县现在健康促进行动委员会成立起来了,下面各个局,各个乡镇的头都参加进来,这是我们希望看见的。我们为什么可以这么做?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的利益。我们的方针是,普及健康教育,让老百姓他们得好处,让政府得到名和利,大家都有好处。将来这些业绩都是地方政府的,但真正的利益是给老百姓的。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做得更多,这也是我们在中国之所以这几年能做下来的原因。我们没有做很多的宣传,爱心基金会一直是在后面,我们在一步一步的做事情。我们在平桥也做过很多很多这样的,整个的策划项目,平桥做的非常好,可是就没有一个行动委员会,最后从领导机制上没有办法保障。所以我们一步一步都是在做,做一个,再做一个,不断的去做一些新的东西。

安娜:后来为什么没有选择当医生?

翁永凯:实际上我很想当,但是我们那时候没有机会,人生很多东西不是你能够选择的。

   安娜:赤脚医生的经历现在怎么看?

安娜:当时跟你一起下乡的同学他们的情况呢?

   翁永凯:他们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很多人很早就回城了,很多人现在在家里看孙子,有的经济条件很差。在我念完博士,到FDA工作的时候,我已经45岁了,我很多国内的女同学已经开始下岗了。命运还是给了我很多的机会,相对来说在中国,因为我们从国外回来,我们可能说话他们还能听得进去,但是如果我只是一个在中国普通插队的一个普通的知识青年,他们也不会来听了。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你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到,但是你有选择的权利。我觉得我们现在岁数大了,很多事情想做,又力不从心,觉得好像身体各方面都不行了。这次我从乡下回来以后病了好几天,觉得很多事情要做,但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慢慢的来,因为中国需要很多很多人去做事,我们这个阶段和你们这个阶段都需要去铺路,因为中国未来,中国的文明和进步是一定的,一定是往这方面发展的,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有很多很多人去铺路,所以我们也只能是做一点铺路的事情。

   翁永凯:那次去信阳、新县,你觉得还有一些收获吧?

   安娜:是。

   翁永凯:因为不是很多人都有这种机会,能够到中国的最下面去,特别是从国外来的。你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花几天时间下去很值得,你可以看到在城市里面看不到的东西。

安娜:非常感谢您给了我这样的机会,近距离观察您及您的工作,今天我们的谈话会用在我的研究中和可能出版书籍,您是否介意?

翁永凯:没有问题。

   

(结束)

访谈时间:2014年6月18日

访谈地点:北京市海淀区白石桥国家图书馆咖啡厅

翁永凯:我觉得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经历。因为那一段吃过很多的苦,也碰到了很多困难,我觉得这些在年轻的时候遇到的苦难,对我来说都是财富。后来我去了美国,包括我去念书,包括我去找工作,他们都对我这一段赤脚医生经历都很有兴趣。

安娜:您的梦想是什么?

翁永凯:在FDA工作的时候,我们每个月都会有一个生日party,凡是这个月过生日的人,大家就在一起庆祝。有一次和朋友们一起过50岁生日,大家就在一起开玩笑,他说你们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大家就说了很多很多,他们说永凯你的愿望呢?我说我20岁左右的时候是在地里面,在种地,那个时候就是吃不饱,我现在上面和下面的牙都没有了,因为那时候就是极度的营养不良。我们那时候刚刚去那儿了,精神上负担也特别重,因为父母都不在,而且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联系,那时候精神压力很重,有时候不能睡觉,晚上有时候要吃安眠药。农村的老百姓还觉得很奇怪,他们问你这个瓶瓶里是什么?我说这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要吃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跟别人说,你们知道吗?城里人睡觉都要花钱的,他们觉得很奇怪。那个时候你要问我生日愿望的是什么?最想要的?当时,最想要的就是能吃一顿饱饭,这是当时的愿望。

当然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能让我再见一见我的父母。因为我们去的时候是被作为一个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下乡的,是戴着“帽子”下去的,他们认为我思想要改造,因为文化大革命,大家觉得我是有问题的人,本来父母就是“坏人”,她自己思想也有问题。所以那时候就想,将来有一天,最后能被大家说,这个人还是好人,不是坏人,我觉得就很知足了,我的生命就圆满了……说完,大家眼睛都湿了。

   所以你要说我有什么梦想,那个时候的梦想就是这样,很简单。但是如果你现在来问我,我觉得我能尽我最大的努力,能够看得见在未来,让这块土地上的老百姓能够过上好的日子,而且将来能够生活越来越好,也不一定我这一生就能看得到,但是我已经努力了。中国现在在一个非常大的变化进程中,在这个时刻我选择了回到中国,和这片土地上的这些父老乡亲在一起,而且我亲身参与到这个过程中间,我尽了我的努力,我觉得我这一生圆满了,就是远远超出了我当初的只要能吃饱饭就可以的梦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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