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之三十

作 者: 王 哲

劉少奇、彭真、賀龍的態度,在意料之中。尤其賀龍不失時機地當面揭發彭德懷那番話,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殺傷力巨大的“砲彈”呢。好吧,既然你彭德懷還想著紅軍,那我就讓賀鬍子替你著想著想吧。正好擔心林彪因為與你的關係,不忍對你在軍隊的關係下狠手呢。有了本來就靠“兩把菜刀鬧革命”的“賀鬍子”,這回“兩把菜刀”又可以大顯神威了。而且和林彪還可以互相牽制一下,我還可以心安些,軍權可是萬萬不能一方獨大的呢!

另外本來這次是想糾正糾正“左傾”,也好讓周恩來順順氣,兩年多了,把周恩來憋屈的白頭髮都見多了。順便也打壓一下“高饒事件”後,劉派的上升勢頭。現在讓彭德懷這麼一攪全亂了,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個彭德懷啊!

我的這些考慮,瞞天瞞地大概是瞞不過周恩來的,那是一個曠世奇才。而且長期的相處共事,彼此是心有靈犀的。幸虧他周恩來是一個中庸之性,否則也不會有我毛澤東的今天。也幸虧他的性格,我們倆才能相安至今。任弼時當年說:中國出了個毛澤東,是共產黨的福氣。其實要我說:共產黨出了個周恩來,是中國的福氣。我差不多一半的想法,都是通過周恩來實施實現的,而且只會比我想的,做得更好。不錯,在前幾年“反冒進”之時,我是狠狠地批了他。一是因為當時我認為發展生產,必須要鼓勁而不是洩氣,這首先是一個態度問題;二是因為對周恩來這個人,必須要箝制著用,首先要控制得住,這才是最重要的。那可不是簡簡單單發展生產、經濟建設,不同思路、理念之爭,那是話語權、領導權、決定權的政治之爭!

這次最讓我吃驚和失望是林彪,吃驚的是他的頭腦和反應居然還是如此敏捷,“小失而大得”,雖然會使我一時不快,但會更令我信任,而且還會稍加些欽佩,更不用說彭德懷以及其他人了,可以說他是最大的贏家。不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讓我失望也在於此,這也應了他所謂的常勝秘訣:生死攸關之際,自己是最重要的。看來這傢伙把戰爭中那一套也套在政治上來了,也對,政治是戰爭的延續嘛。不過,得記住:在我和他都處在生死攸關的時候,這傢伙是指不上的。

毛澤東就這樣默默地沉思著,連香煙也忘了吸,隨著毛的身子一動,長長的煙灰掉散在床上。毛隨手把煙掐滅在煙缸裡,又翻過一頁左手拿著的《楚辭》,正好看到屈原的《天問》,不禁感到幾分黯然。是啊,抑鬱的屈原,還能問問天,一吐為快。我毛澤東有誰可問?向誰可訴呢?

看到《天問》裡寫的:“冥昭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明暗不分渾沌一片,誰能探究根本原因?迷迷濛濛這種現象,怎麼識別將它認清?)”。毛想著,相比之下還是戰爭年代比較簡單啊,敵人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站在面前的,大家全力以赴、想方設法消滅它就是了,而現在這種和平時期便全然不同了。一手要抓生產、搞經濟建設;一手要對付隱藏起來的敵人,兩手都要硬,都不能偏廢。十年了!經濟建設上有過輝煌,也走了彎路,當然這些都算不了什麼,我們在做我們前人沒有做過的事情,學費總是要交一些的,代價總是要付出一些的,就像小孩子學走路,必然要摔一些跟頭,這都好辦,爬起來接著走就是了,總會慢慢穩當起來的。難辦的是對付那些隱藏起來的敵人,那些你無法識別而又包藏禍心的對手。

十年間,我們揪出了一個“高饒反革命集團”。也許說其反革命,有些言重了,也許暗地裡還會有人為其鳴冤叫屈,甚至罵我毛澤東過河拆橋、舍卒保車。這倒真是像《紅樓夢》裡說的:“當家人,惡水缸”,什麼髒的臭的,都得兜著。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看還得加上“官為權毀”。當初把高崗上調北京工作,看看他對權力的那個熱衷,一時上竄下跳,弄得人人皆知——“五馬進京,一馬當先”。殊不知在中國權力的基礎是資歷和人脈(即山頭)。以他高崗的資歷和人脈,在高層裡也就是個中等偏上,如果沒有我的提攜庇護,偏上都到不了。不過也正因為他的資歷和人脈,沒有劉少奇、周恩來等人的深厚,才給了他那麼大的權力,讓他有了“一馬當先”之感。若是離開了我的支持,周恩來、李富春的政務系統,能聽他高崗的擺佈?劉少奇、彭真的黨務系統能聽他高崗的指令?也就是彭德懷、林彪等一起和他共過事的幾個重情分軍人,還算是和他有些交情,但也難成氣候。本來指望他和劉、週三權分立、相互制衡一下,誰知他“得隴望蜀”,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在那次對“高饒”的鬥爭中,表現最讓我滿意的是鄧小平,正好我也順勢推出了他而取代高崗,從任命他當中央秘書長到推薦他做作總書記,這個小個子幹得有聲有色。我沒有看錯人,他的原則性和對我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唯一有些擔心的是,鄧也是頗有資歷和人脈的,而且能力超群,說到底也是個厲害的角色呢,一旦失控,那也是很讓人頭疼的傢伙。現在看來,問題不大。這次因為骨折不能上山,也無可厚非。但是現在廬山發生的一切想必他也是瞭如指掌的,連一個電話、一個字都不給我,這個態度,至少和他當初對高崗時相比,可是有點意味呢。

現在又面臨如何處置第二個“高崗”,也就是這個彭德懷。這個彭德懷啊!毛想到這,輕嘆了一下,不禁搖了搖頭。隨手又點上一支菸,邊吸邊接著讀《天問》。當讀到:“何惡輔弼,讒諂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開何順,而賜封之?何聖人之一德,卒其異方(為何厭惡忠良輔佐,喜歡聽信小人讒諂?比干有何悖逆之處,為何對他貶抑打擊?雷開慣於阿諛奉承,為何給他賞賜封地?為何聖人品德相同,處事方法最終相異?)”,毛掐滅了剛剛吸了幾口的煙,喝了一口水,把書半合著放在胸前的毛巾被上,眼睛微閉著,頭向後靠著一動不動。

此時的毛澤東內心極其矛盾,且有一些傷感。如前文所述,從當他看到彭德懷的“萬言書”,考慮了整整三天三夜,終於決定必須拿下彭德懷的那一刻起,毛的內心就一直不曾平靜,臉上的笑容也明顯的少了。再通過這一段時間大會小會對彭的批判,透過群情激昂、唇槍舌劍各色人物的表現,他看到了那些幸災樂禍、洋洋得意地嘴臉;看到了那些自私貪慾、卑鄙齷齪的靈魂;也看到了彭德懷及其同盟者、同情者內心的不解、鬱悶、痛楚和怨艾。他心裡甚至為彭德懷感到一絲委屈,更進而想到也許自己也正在被別人利用著。於是當劉少奇勸他不要生氣,保重身體時,竟不願搭理他,好在大家都以為他正在對彭德懷的氣頭上。

毛澤東想:我這次確是“丟了芝麻,揀了西瓜”,只是現在“西瓜”太多,“芝麻”太少,要論“物以稀為貴”,倒是“芝麻”比“西瓜”值錢些呢。也許我是“揀了西瓜”,但也許有人連“西瓜”帶“芝麻”都揀去了呢。何況人畢竟不是物,“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所以對待任何事情,都要至少有兩手準備:一手是以不變應萬變;一手是以萬變應不變。而我還必須要多出一手:即以萬變制萬變。

想到這裡,毛睜開眼睛,又拿起楚辭繼續讀著。當看到最後幾句中的:“荊勛作師,夫何長?悟過改更,我又何言?(楚國勛舊軍中殉國,國勢如何能夠久長?悔悟過失改正錯誤,我又有何言詞可陳?)”,毛不禁脫口念了兩遍。然後合上書,叫來秘書吩咐道:“通知他們,1號上午10點接著開會”。說完,毛澤東平躺下來,很快就睡熟了,這是他半個多月來,第一次睡得這麼快、這麼香。不知道他睡中是否有夢?不知夢裡是否有他那個“橫刀立馬”、保家護國的彭大將軍?

此時的彭德懷也是輾轉反則,難以入睡。對於彭德懷來說,自從毛澤東把他的信公開、讓大家進行討論時起,他就有種異樣的感覺。直至毛終於出面,並無情地直截了當地痛批他的這封信,彭的直率易怒的性情終於爆發了,不僅罵了娘,就是後來主席想找他談談,也被他一怒之下拒絕了。也許彭德懷拒絕了一條“下坡”的路,也許他沒有想到前面是“萬丈深淵”。

之後的一次次大會小會,目標越來越集中,火力也越來越猛烈,錯誤也越來越嚴重,直至 7月26日毛澤東寫了《對於一封信的評論》,指出:現在黨內外右傾情緒、右傾思想、右傾活動已經增漲,大有猖狂進攻之勢。同時,各分組會傳達毛澤東的指示:事是人做的,不僅對事,也可以對人。要劃清界限,問題要講清楚,不能含糊。對彭德懷、張聞天、黃克誠、周小舟等人的批判隨即驟然升級。而在此過程中,包括彭在內,他們的每一次辯解和抗爭,只會招致更迅猛地回擊和批判。彭和他的所謂同黨張聞天、黃克誠、周小舟等人,越來越失去了還手之力,最後連招架之功也沒有了,直至淪為任人擺佈和宰割的對象。

彭德懷無論如何沒有想到,自己一腔熱血的為民鼓嚨呼、真心報國,卻換來如此下場。而且還連累了多年在一起浴血奮戰、肝膽相照的戰友。想到這裡,心裡滿是愧疚和痛楚他禁不住用雙手連連擂著床,秘書聞聲趕緊進來問有什麼事?已經淚流滿面彭德懷把身子翻向裡面,沒有答話,擺擺手示意秘書出去。

淚流之後彭反而覺得心裡坦然了許多,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剛開的這個會,無非就是想讓我主動認錯,最好再給他們寫個檢查,也算是給參會者有個交待,師出有名了嘛。反正該說、不該說的,我都說了,不管你老毛曆數出多少我曾經對你的不忠和反對,隨你怎麼說吧,公道自在人心。

要說這個會最大的收穫和欣慰,還是林彪站出來為我洗清的冤屈。在這種情形下,還能如此而為的,實在是太少有了。這不是“雪中送炭”的問題,搞不好就會引火燒身的。而且對於老毛來說,這種可能性是極大的。不過好在老毛是瞭解林彪的性情和為人的,這個時候,相信他不會為難林彪,不過在他心目中的折扣肯定是打了。

說起來最可氣的是劉少奇和彭真,好在我跟他們的矛盾眾人皆知。落井下石不難理解,但總得拿塊像樣的石頭吧。還不如賀龍呢,雖然揭發得狠,但畢竟是我說過的,總還是事實啊。
就這樣一直糾結痛苦著的彭德懷躺在床上,兩眼一直睜到天亮。

8月1日上午,在常委第二次批彭會議後,毛澤東和劉少奇、周恩來、朱德、林彪四個常委碰了一下。
其間秘書進來稟報毛,說剛接到彭德懷同志的電話,彭在電話裡讓我向主席轉達請求辭去一切職務,接受任何處分,如果可以的話,願意回鄉種地。說著把電話記錄遞向毛。毛擺了擺手,沒有接,秘書轉身出去了。
大將軍回家種地,虧老彭他想得出來。朱德淡然的說了一句,嘴角咧了咧,似笑非笑更像苦笑。
大將軍要做逃兵?好說可不好聽呢,我看他還沒有陶令公“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修行吧,恐怕種出來的糧食,也是十粒九空啊,呵呵呵,毛澤東晃著二郎腿說笑著。
哈哈哈,劉、周、林聞聽跟著一陣哄笑。

好了,毛澤東手一擺,臉色倏然變色,神色凜然地說:言歸正傳,我們該怎麼處理以彭德懷為首的這“四君子”呢?
其實,如何處理彭德懷等四人,毛心裡已然有了定論,此時只不過是想讓每個人的內心世界,更充分地表露出來。毛知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自己不對彭表現出絶望,乃至狠毒來,以那些人的頭腦和城府,是不會那麼容易亮相的。所謂:出言即有禍福事,在世皆為是非人。而只有讓惡者再惡一點兒、善者再善一點兒,他們之間的矛盾,才會更對立和更尖鋭,表現得才會更充分。

毛清楚,在座的每個人身後,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陣營,每個陣營裡都有一些“能征慣戰”的高手。“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外無派,千奇百怪”,這是毛多次公開說的。精通歷史、深諳權術的毛深知,“結黨營私”是無論如何阻止不了的,那些“山頭”、“圈圈兒”的形成是歷史造成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和消失的客觀存在。自己不也有個“井岡山的圈圈兒”嗎?!縱觀歷朝歷代,打擊得越厲害,結得越結實、越強大、也就越可怕。與其為我所懼,不如為我所用。

“治黨如治水”,要以“疏”為主,要給他們划出各自的不可踰越的道道來。最好是規規矩矩地在給划出的自己的道道里,如果不小心踰越到別人的道道里,別人道道里的水溢了自然就又要漫入到別的道道里,如此下去,就會氾濫而不可收拾。統治者,就必須要把這些道道里的水平衡好,這股道里的水多的時候,就必須想辦法疏導出一些;那股道里的水少了,就必須想辦法補加進一些。對於統治者來說,制衡是最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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