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達敏:高高的矮人(上)

徐 鐳

身高只有五尺四寸,在成年男子中,百分之九十八都比他高。他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矮人。總是拖著個帶拉桿的長方形文件箱,步履匆匆。他似乎永遠走在路上。

這位矮個子叫林達敏。六十年代中期由香港留學加拿大,如今他在多倫多已經做了近三十年的移民顧問。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家庭都有一段秘密。這些故事與秘密,猶如托起生命之船的海,深沉而浩瀚。


林先生出生在新中國成立之前,那個時候,父母有地有位,屬於中國的士紳階層。記憶中的家是溫暖且富足的。五歲多的時候,一夜冰霜凋零了他生活的玫瑰園。

由於政治原因,父母帶著他離開中國大陸去了香港。那時,由於同樣的原因穿越邊境去香港的大約有七十多萬人。在香港,他們被稱為「香港難民」,住在香港的貧民窟。家裡沒有錢送他去幼兒園,只好把剛過五歲的他送往學校。交納五港幣的學費,學生可以拿到救濟品。常常地,小小的他,背著書包,捧著奶粉,麵粉,乳酪和衣服回家。他的記憶力出奇的好,十分聰穎,勤奮且十分有耐力。老師和同學都深深記住了這個矮矮的,成績出類拔萃的孩子。

小學畢業時,他考進了香港頂尖的中學,喇沙書院。和許多貧窮的學生一樣,靠六年免費,晚上為別人補習,他讀完了中學,進入大學預科。大學預科一畢業,白天他在一所中學裡教初中,晚上去替人補習,全部薪水交給父親保管。一年裡,積累了足夠留學的一筆錢。那個夏天的七月間,突然這筆錢不見了。父親借給了經商的朋友,朋友的資金在周轉,沒有能力歸還這筆錢。九月份開學在即,身上卻連一個銅板也沒有。他茫然無助,欲哭無淚。

小學校長陳量洪女士聽說了他的事,介紹他去見胡仙女士的一位親人,她叫陳秀容。陳女士把他領到了星島日報在香港的總部。在那裡,他見到了這家報紙的董事長胡仙女士。胡仙女士慷慨地給了他一筆錢。這筆錢讓他留學加拿大的夢想變成了現實。

為了依從父親要他作醫生的願望,他選讀理工科,學習生物和化學。因為不喜歡這個專業,也不嚮往做醫生,他的成績曾經很差,勉勉強強取得了理學士學位。這個時候的他開始認真思考一些問題,他問自己,我究竟是為父親留學,還是我心中有別樣的抱負?我從香港來,要到哪裡去?他最感興趣和關心的是社會與政治,以及個人和這個社會的共生關係。

他選擇繼續攻讀心理學碩士。做飯店服務生、火車餐廳服務員、在郵局分揀信件……掙學費,讀完心理學碩士必須的一年預科,即將進入碩士階段的學習。此間,母親的家信如雪片,飄來一個信息:你的弟弟已經考上香港大學醫科,你不能再繼續讀書了,家裡需要你工作,資助弟弟讀完醫科。

他的心翻江倒海…….
一些鏡頭在他腦海中如電影般閃過——母親微笑的臉、父親舒展的眉、醫科畢業穿起白大褂的弟弟、搬出貧民窟的家、父母挺起的頭……
他的夢想又一次退到舞台的背後。中斷了心理學碩士的學業,他在社區學院教書。資助弟弟讀完醫科的時候,接來了高中剛剛畢業的妹妹。一鼓作氣,在經濟上托舉起妹妹,她完成了學院的學業,在溫哥華找到工作,安定下來。

為了顧全家庭的大局,他錯過了自己最佳的求學季節。後來斷斷續續地,工作之餘,他仍然在讀書並取得了文學學士的學位,教育文憑和學習法語。隨後,他申請到美國的獎學金,在約翰普金斯大學獲得了政治與經濟學的碩士。那時有一位資深的教授鼓勵他說:在我的教授生涯中,沒有見過像你這麼有才華的學生,你應該去讀博士,成為一名教授,你會有很大的發展。於是他去了法國巴黎大學修法語,準備進法國政治學院攻讀博士。他選擇的這所世界頂尖大學,曾培養出很多法語國家的領袖。由於各種因素,年齡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三十五歲) 、資金(依然兩袖清風)、就業(一個外國人在法國就業難於上青天)……博士沒有繼續下去。

林先生自己說,我的一生沒有什麼成就。最大的成績是幫助了弟弟和妹妹完成了大學教育。同時申請侄子來到加拿大,沒有需要家庭的經濟援助,而是幫助他獲得獎學金,徑直讀到博士。從此,我的家脫貧了,並從陰暗潮濕的陋巷,搬到了乾燥陽光的陸地。

他登載在加拿大商報的那篇《長子淚,長女淚》是含笑帶淚的文字。文中有這樣幾句話,“很多中國家庭,兄長做教師,弟弟做醫生,工程師。並不是兄長沒有弟弟聰明,而是父親沒有能力供給那麼多孩子讀書。精疲力盡的父母希望有人挑起自己的擔子。這擔子誰來擔?長子和長女。”

誰的心中沒有一葉理想的帆,只是托載這帆的海水,多麼苦,多麼咸,多麼澀…….


先後在加拿大做過社區學院的教師,加拿大移民部移民官的培訓老師,聯邦人事部訓練司的教育顧問。林先生執業最長久、最津津樂道的還是眼前這份移民顧問的職業。

在多倫多,移民顧問仿若春日的梨花,可能旺盛地開過幾季,以後的年月卻不一定再開。移民顧問多得亦如風吹馬尾萬千條。他卻在這個行業一幹就是二十八年。問他什麼時候打算退休,他說:“退不了了,一個案子從接手到結束,得幾年。我退,那些客戶就沒有著落了。”

他幫助過很多人,給過許多迷惘絶望的人以希望,帶他們從困境中走出來。找他諮詢移民,申請難民的人很多。他對情況的分析,常常出人意料。

有一位拿著移民登陸紙來加拿大和丈夫團聚的女士,在過境時被告知,她的移民紙已經無效。丈夫在她飛往加拿大的途中,通知移民部,他不再擔保這位女士。女子困惑無助。林先生接過這個案子,挖掘出這個故事的人道主題,開始為她奔走。申請人道移民,是一場持久戰。耗時費力,收入微薄。憑著從前在移民部工作的經歷,諳熟細微移民法、懂得移民官處事心理,他抓住關鍵,一跟到底,直至楓葉卡成功批下來。

有一位偷渡來到加拿大、沒有身份的人,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手術加住院需要一筆十三萬美元的費用。林先生又奔走起來,找社區診所援助,結果免去了手術費。住院費以分期付款的方式緩緩付清。幫助這樣的客戶,他是不收費的,因為如果他收費,慈善機構就失去了說服力。他說,人在危難之際,有的時候遇到一雙援助的手,人的命運就再次獲得平衡,得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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