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62)

作者:俞明德

其實,磚瓦價格隨松枝價格高低而波動,陌生人何嘗不知?須知,他在家鄉時,便老搞這類投機活動。他今天是故意問的,因為他知道,越是做大筆生意,越要不露聲色,裝出“外行”的樣子,以便和買主磨蹭,使開價不會太高,然後從中漁利。這是做買賣的訣竅!

陌生人想了想,心裡開始活動了。他走過來給老漢遞一支香煙——這是“經濟”型香煙,每包只一毛八分,最便宜的,適合一般農民抽的,其實這也與買賣有關;要不,你請他抽菸過濾嘴等高級香煙,加上穿幹部服,那買主就要敲你竹杠了,他正好賺你的“軟錢”!——然後,自己也抽一支,說:“師傅,你這裡有磚瓦賣嗎?”

老漢讓小孩看火,自己走到旁邊,看了陌生人一眼,只是回答:“你要買多少?”
“嘿嘿,買不多,幾百。”
“是買磚還是買瓦?”
“磚。”
其實,陌生人是買瓦,但他故意不這樣說。
於是,老漢帶他到外面貨堆看磚。陌生人看了一陣,然後認真地對老漢說:“多少錢一百?”
老漢說了價格,陌生人點了點頭,然後指著旁邊一大片燒好的紅瓦,漫不經心地說:“那這瓦呢?”
老漢答道:“瓦分甲瓦、乙瓦、丙瓦,還有不列等的,你要買哪一種?”

“我隨便問問,嘿嘿。”陌生人說著,走到瓦堆前,一會兒摸摸這一堆,一人兒模摸那一堆。只見甲瓦中摻有少數乙瓦,乙瓦中摻有少數丙瓦,丙瓦中則雜入少數不列等的瓦。他知道,賣主均是如此。
“同志,你到底買不買?不買,我要走了。”老漢急了。
“那,我隨便看看”。

老漢瞪了此人一眼,進去了。
不一會兒,那個小孩出來抱松枝,被陌生人攔住:“哎,小同志,這種瓦怎麼賣?”
小孩說:“這是甲瓦,五十元一千片,你要買做什麼?”
“蓋豬欄。”
“蓋豬欄?那你買丙瓦就得了,既便宜又適用,買甲瓦貴!”
“好好,這種瓦多少錢一千片?”
“你是說丙瓦,四十元!”
“哎呀,好貴!”
“同志,你要買多少?什麼,五百片!人家買一萬片、兩萬片也是這個價,你的才是人家的尾數!”小孩不屑地說,“好吧,你要買,我找師傅和你說。”小孩說著,抱了一捆松毛,進去叫老漢。
老漢出來,陌生人說:“師傅,丙瓦買五百,什麼價?”
老漢說:“四十。”

陌生人不吭氣,拿一支菸給老漢抽著,自己也抽著一支,也斜了老漢一眼,說:“現時沒這個價。”
“不信,你到別窯去問,都是這個價。這種瓦要是在四十以下,我就白送你!”
“好了,不說客套話了,咱們說實價。”

“師傅,熟悉人行生疏禮了,咱們是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還要到你這裡買,只要價格合適,我就會再來,這樣吧,你尾價就是最低價格要多少?”
“哎呀,你也真是,才買五百,就這樣討價還價!”
老漢看了看這人一眼,想了想,說:“好吧,便宜一點,三十九,反正我們虧著點。”
“能不能再降一點!”
“三十八?還是高了,能不能再降一點,我就多買一點。”
“你多買……買多少?”
“三千。”
“三千?……好吧,三十七給你全部去!”
陌生人笑著搖搖頭。
老漢驚異地:“那末,你實價要多少和我買?”
“三十二。”陌生人輕輕地說。

“三十二?天哪!你要羊肉生生地叫我吃!沒有這個價,真的沒有這個價!通天下都沒有這個價……”老漢嘟噥著,邊走邊說:“瞧你這個樣子,就不是買瓦的。乾脆,你到別窯去買吧,也許人家那裡有這個價!”
“哦,只有你這裡有這種瓦,別的窯就沒有了?你不要捏鼻子,不賣就算了。”陌生人說著,拔腿就要走,卻被老漢攔住了:“哎,同志,做生意別急嘛。”

陌生人見買主有點回心轉意了,便不動聲色,只是抽著煙不吭氣,有意讓對方發問。
果然,老漢先開口了:“同志,你到底要買多少?一會兒說五百,一會兒又說加三千,你到底要做什麼用?”
“這你就甭管了。這樣吧,咱們先看貨,貨不好,我還不要呢!”陌生人說。
老漢無奈,老眼轉動,卻把他領到一堆丙片前。陌生人卻不看,偏偏走到另一堆甲瓦等瓦片,拿了排頭的一個燒透了的,大紅的,一個邊角呈暗褐色(那是淬過火的緣故)的瓦片,托在掌心,拿另一隻手輕輕地敲打著瓦角,發出“噹噹”的清脆的響聲,笑笑說:“這才是上等瓦!”接著,又從靠牆的一堆灰瓦裡抽出一塊沒燒熟、表面粗糙的瓦片,同樣敲打一番,發出的則是一種沙啞的聲音,陌生人搖搖頭,說:“這那裡是甲瓦,明明是丙瓦摻假的!”

“哎,十個指頭伸出,都有長短,哪有十全十美的瓦片!況且,它又不是丙瓦,你隨便說的!”老漢嘴上說著,其實心裡不踏實,他竊想,瞧這人,準定是個行家,可得小心侍候!

“哎呀,竟摻假這麼多,足足三分之一,恐怕還不止呢!”
“好啦好啦,你到底要買哪一種瓦?”
“怎麼樣,你這種瓦要賣多少?”陌生人指著這堆甲瓦說。
“還是那個價,五十。”
“太高。”
“四十九。”
“還是高。”
“四十八。”
“能不能再低點?”
“四十七,算是尾價,不能再低了。”
“我這人就是乾脆,你四十賣不賣?”

“四十?天哪!我連本都要貼了。”老漢大聲說。停了停許久,他又開口道:“你這種瓦也要買吧?買多少?一萬!啊……”老漢大吃一驚,連忙打量著這個陌生人,方才看清這人的裝束:身穿一套黑色對襟漢裝衣褲,腳穿一雙破舊軍鞋,頭戴一頂塌了圈的用麥桿織成的草帽,人矮而瘦,背微駝,一隻睛瞎了,一隻眼睛卻射著一種狡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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