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之三十六

作 者: 王 哲

想著想著,林彪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水,大概覺得水溫有些不對,按下電鈴,對走進來的秘書說:“給我換杯水”,又拿起寫著那些姓氏的白紙,仔細地端詳著。秘書把換來的水放在桌上後,悄然出去了。林彪又站了起來,兩手背在後面,手裡還拿著那張白紙,踱了起來。地上是淺綠色的地毯,沙發是綠色的錦緞,連帷幕也是淡綠色的。這種光線裡充滿著孤寂和黯然的氛圍,在一片有些淒涼的綠色中,一個小小的身子緩慢地移動著。他就像一個倔強的幽靈,既不爆發,也不熄滅,在陰與陽的交界處來迴蕩漾著。

但是,他有一位如風如火的夫人,就是葉群。

總是忙碌的葉群,自己經常為星期天也不得休息而苦惱,她總是時時想掌控林家,包括林彪、兒女、秘書、服務員、廚師、警衛等每一個人。她依賴林彪,也怕林彪,更頭疼於林彪傳統固執的大男子主義思想。他們兩個人的情緒經常不一致,林彪高興的時候,葉群自然興奮不已,不過這種感覺絶對不會太長。過幾天,甚至幾小時幾分鐘後,必定就是葉群難堪。她曾經問過他:你好像成心不讓我高興?林彪說: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你叫我怎麼辦?

近來隨著丈夫的權利回歸,葉群很想跟林彪透徹地聊聊天。她的內心感到焦慮,情緒急躁不安,她不願將這種現象歸結到婦女的更年期。嚴密的制度、嚴肅的紀律、嚴格的秩序,就是林彪那呆板、令人窒息的生活,她也都已經適應了。此時葉群感到這個家的地位,將會處於非常微妙而又非常重要的位置。

於是,她徑直走向林彪。“你看這份國務院的文件”,葉群的聲音裡充滿著興奮。她也不管林彪是否在聽,只管自顧自的說:整個中直機關的待遇都在變化,春藕齋又要裝修,那個跳舞的地方,我們大概從沒去過,去的話也就是一回兩回。現在呢,室外開闢了跳舞的場地,裏邊的舞池也改建了,據說還要給那些從文工團找去的女孩們發夜餐津貼呢。副總理一級的現在至少配備三部汽車。養蜂夾道的俱樂部也在裝修,壽星胡同的高幹俱樂部只對部長以上開放。釣魚台的好多房子不接待一般會議人員了。武漢、杭州和濟南,給四大領袖修建的專門別墅都重新佈置了,是那種中西結合小洋樓。可是我們的毛家灣呢,自從高崗事件以來,就沒有修理過。他們都在搞特殊化,我們連正常的……

林彪厭煩地說:你出去。

葉群一邊後退一邊說:我們不爭待遇,艱苦樸素。但我們的紅旗應該換一下了吧,毛家灣的房子也該重新……

你給我出去!林彪厲聲說道。

葉群出來後,回到西大廳自己的臨時休息室坐著發呆。她和林彪不一樣,也是個理解和慾望都很健全的人。就是說她是個正常的人。她關心自己,關心自己的丈夫、兒女,包括這個家族的現實和未來。政治地位、經濟待遇、名聲與風光,她都很在乎。她的這些心思經常受到林彪的打擊。每當受到打擊,她就忍氣吞聲,慢慢地消化掉這種委屈。

她走到梳妝鏡前,坐下後拿起梳子,對著鏡子一下一下邊慢慢地理著頭髮,邊想著:毛澤東特殊,我們攀比不了。總理管理國家,外事活動也多,講點排場是應該的,再說他也高出我們半格。宋慶齡是國母,也不說了。除了他們,還有誰能和我們比?朱德雖說是總司令,可是論戰功,他有什麼?出生入死,馳騁疆場,我們是頭功。可是現在,我們生活待遇上卻低人幾個等級。更不能容忍的是,他們的老婆個個都在拱路子往上爬,都有了叫人羡慕的地位。連一直不准涉足政治的江青,也被周恩來安排當毛的秘書了,唯獨我們恪守著舊章程死日子。她決心繼續向林彪施加壓力。

什麼東西能夠使他著急呢?幾乎找不到任何他感興趣的東西。他甚至不怎麼出屋門,更是很少出門。偶爾到街上溜車,卻從不講究交通工具。房子呢,越小越暗越靜越好,恨不得住到地下室去。吃的東西更不講究,就是那麼一點素食,平常的零食就是炒熟的黃豆。酒色財氣,他什麼都不好。跟了這樣的人,一輩子就是打仗、打仗、打仗。這究竟有什麼意思呢?“悔教夫婿覓封侯”。

看來不便直接再跟他說這些事了,要講究些策略。他最關心軍隊,大概只有軍隊的事情能刺激一下他。就這樣葉群為了一個嚴肅和光明的目標——動員丈夫,改善待遇而殫思竭慮。

第二天上午,葉群拿著一份情況摘要,走進林彪的房間,溫和地對說:賀龍、羅瑞卿問候我們,並請你屆時主持軍委擴大會議並發言。還有英國報導說,首長那封由高崗的妻子,轉交給高崗的信是與高合謀。林彪想了想說:不予理睬。

葉群說:那封信實際上是你批評高崗,勸他聽中央的話的。有人說,當初是主席動員高崗搞議會制,矛頭是對準劉少奇和周恩來的。後來主席發現搞不動,就變了卦。高崗覺得被主席出賣,就自殺了。

不許胡說!林彪威嚴地盯著葉群。葉群馬上停止了自以為是的發揮,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低眉順眼地坐著。

林彪站起來,來回走動著,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訓話似的說:不要太貪心,很多事情你不懂,就像占卜的“卜”字,實際是“人”的變體,一撇一捺是“人”,這一撇一捺,既是一陰一陽,也是一靜一動,還是一前一後。易在其卜,卜在其易,易是變化、改變、動態、形勢等等。你看“卜”這個字,如果斜下來,就成了“人”,人有兩條腿,就要走路,就要踐行。但只是走,一味踐行也不行,就像小孩子學走路,最重要的是學會停下。人也是這樣,要學會停下來,你看這個“卜”字就是收回一條腿、停下來思考、反省、檢點自己。然後再走,就能少走彎路,少犯錯誤,自然也就能吸引大家、引領大家跟從你,“從”字的本意也是這樣。你有時間多看點書,多思考些問題。

兵法云:善用兵者隱其形。解放後,很多將領都驕傲起來了。主席沒說話,是看著那些功臣的面子。高崗一身兼有四個職務,人稱東北王。如果是你,你不擔心?你不瞭解政治。歷朝歷代,建國後都要收拾一批功臣。歷史學家給這個現象叫“兔死狗烹”。為什麼?不光是因為狗沒用了,還因為狗居功自傲,動不動就欺君犯上。毛主席是個偉人,沒有他,就沒有新中國。和他比,我們都是無知的學生。我崇拜他,無論是作為領袖,還是作為朋友,我都忠於他,這叫做知遇之恩。至於我怎麼做,你不要管。以前不出,就在家好好呆著,現在出來了,也要夾著尾巴做人。像你總想著,把房子弄大一點、車子換好一點,到處顯擺,還有點出息沒有?

葉群還沒有從這些話中完全明白過來,林彪就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

葉群出去後,衛兵和她打招呼,她沒聽見。林彪的話就像迷魂陣一樣,既有耐心的開導,又有謙虛的韜晦;既有對毛才能的頌揚,又有對毛手段的敬畏。不過葉群心裡還是感到比較踏實,能感覺到丈夫帶給她的政治上的安全和可靠,以及由此所產生的微妙的幸福。她相信她的丈夫,她相信她所希望的幸福,一定能很快實現。

隨著廬山會議後對彭德懷及其軍內追隨者的進一步清洗,毛表面上的滿足,並不能抵消他內心的不安乃至疑懼。由打倒彭這第一個錯誤起,毛開始了他用一個又一個錯誤加以掩飾的歷史進程。中國近代最大的悲劇帷幕,由此漸漸拉開。

二十

1959年8月19日,中央軍委在中南海懷仁堂召開擴大會議,繼續揭批彭德懷、黃克誠的所謂“反黨罪行”和“資產階級軍事路線”。會議由軍委辦公廳、總政治部負責,林彪主持。目的有二:一是將彭德懷批倒批臭;二要藉此清除彭在軍隊中追隨者,完全肅清彭在軍隊的影響。林彪在會議第一天講了話,無非是讓大家響應毛主席號召,批判彭德懷的錯誤,肅清彭在軍隊的影響。林彪最後強調說:我們今天批判彭德懷,也是為了幫助他更快地、更徹底地認識和改正錯誤,更早一些重新回到我們隊伍中來。我們黨對待犯錯誤的人,一向是秉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來對待的。在座的都知道,彭德懷是能打仗的,正是因為彭德懷打了很多的仗,取得一些勝利,所以毛主席對他的要求就更是格外地嚴格。居功自傲,自以為是,是要摔跟頭的。希望彭德懷能就此覺悟起來,深刻反省自己,虛心接受大家的意見,哪裡摔倒哪裡爬起來嘛。今天這裡絶大部分是立過戰功的軍隊高級幹部,在批判彭德懷的同時,也要對照自己、警示自己。做一個讓毛主席滿意的人、放心的人。大家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開好這個會。

140名與會的軍隊高級領導,在聽了會議介紹和林彪的講話後,絶大多數人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點兒“兔死狐悲”之感。尤其是聽到毛澤東說的,“你解放軍不跟我走,我就找紅軍去,我看解放軍會跟我走”、“彭德懷是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等內容,更是令人心悸。許多人怎麼也無法把這個“反黨”的罪名和自己心目中那個剛正無私的彭老總聯繫起來。一連幾天,會議開得冷冷清清。林彪除了第一天到會外,一直未再露面。

會議分設兩個會場,在懷仁堂和紫光閣。因為人多,兩個會議廳坐得滿滿的。彭德懷和黃克誠被安排在懷仁堂,張聞天、周小舟被安排在紫光閣會場,接受批判和檢討。大會批判時,元帥們,包括彭德懷,都坐在主席台上,黃克誠也在台上坐著。迫於當時的形勢,高級將領中發言的比較多。但絶大多數講不出什麼原則性的問題,東拉西扯,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扣幾頂大帽子完事。但也有個別人捕風捉影,無中生有,誇大其詞。彭德懷坐在台上,表情坦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煙抽得很厲害。他的兩邊坐著賀龍元帥和陳毅元帥。他有時從賀龍的煙盒中拿一支,有時伸手向陳毅要一支。

為了批判的需要,中間分組進行了重新劃分。但對彭德懷和黃克誠的揭發批判仍不多。分組會的氣氛還算寬鬆,沒有強迫命令式的指名發言或輪流發言,所以正兒八經的發言很少,大多是七嘴八舌的議論。大家提出,既然彭德懷上書犯了錯誤,是否可以把他的意見書發下來,讓大家對照著批判。提了幾次,都沒有結果,連給大家讀一遍都沒有。還有人說,彭總的錯誤言論是不相信當時浮誇的畝產量數字,於是大家又議論起一畝到底能收多少年糧,有的掏出筆計算,有的提出要去參觀衛星田。當時的氣氛已不允許說真話了,於是許多人都抱著不說話的態度,彼此心照不宣。那些天,一些互相信得過的將領見面後都問的是同一句話:“你發言了沒有?”而相互的回答又都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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