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65)

作者:俞明德

阿土聽得莫名其妙,連忙過來告訴這位黝黑臉膛的山裡人。山裡人一聽便破口大罵,原來這六個人正是一夥賭棍小集團,他們裝著不認識,故意耍花招,先讓莊家輸,以吸引圍觀的像他這樣想僥倖取勝的人,然後當大家爭著下押注的時候,莊家便贏了。他們贏了線,便在這攤上或到館店大吃大喝,晚上便到附近樹林絲中的一家“小客棧”,找一個外號叫“小白鞋”的不要臉的中年婦女。
“那,同志,你不去找他們,把錢要回來?”阿土問。顯然,他有點打抱不平。
“這……嗨!哪能行呀!”山裡人苦笑著,搖搖頭。他告訴陌生人,這些人都是當地人,他自己是住在二、三十里的山裡,“強龍敵不過地頭蛇。再說,誰管你這種事!”
“政府不管嗎?”阿土問。
“政府?”山裡人說,“縣委書記都是‘還鄉團’‘復辟派’,成天挨批、寫檢查都來不及,誰還有心管這事!”山裡人說著,一路上嘆著氣,走了。
“新社會還能容許有暗娼、賭博?幹嘛政府不出來制止?”阿土一路上想著,走著。
正在這時,有一個人忽然拉住了他。他一看,原來自己走到一堆賣杉木的人們裡頭,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問他買不買貨。
“同志,你要識貨,這兩棵丈二的,就便宜賣給你了。“賣主熱情地說,常言道,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你一定走了幾個地方了,我這貨沒什麼嫌的,你買吧!不買才傻呢!……對了,不要緊的,你先請看貨!”這人說著,彎腰俯身抱起一棵長長的杉木,豎在阿土的眼前。
阿土看了看有自己兩人多高,已剝掉樹皮的杉木,搖了搖了頭。
“怎麼,你是嫌這棵杉木不好?”賣主說,“同志,你眼睛看好,這種上等的杉木還給你嫌!你再仔細看看吧,貨不好,我不收你的錢!”說罷,這人用手拍打樹身,樹身發出一種清脆、堅實的響聲,然後轉動樹身,給客人瞧瞧。
阿土被人家逗得無法,想起阿花託買杉木的事,只得隨意說道:“那……多少錢一棵?”
“不要說多少錢一棵,你先說這棵杉木好不好?……好?這就說對了,只要你識貨就可以,價錢嘛,倒是次要,對,是次要……”
“這棵杉木……”
“你是說它要賣多少錢?那好吧,既然你看中了,就便宜點,就……十九元賣了吧!”
“十九?”阿土想起了阿九剛才路上問到的行情,搖頭笑了,“那有這麼貴的,聽說,丈六的才賣二十元,你這是丈四的……”
“那好吧!十八元怎麼樣?”那人詭秘地眨巴著眼睛,“這是尾價了!看你會不會買貨了?”
“實價要多少?”阿土笑著問道。
“實價?”那人又眨巴著眼睛,看了這位穿幹部服、上衣口袋插有一根鋼筆的買主一眼,似乎是下了決心,大聲說道:“就看你敢不敢買了,實價十七!就是剛才那個老頭出的價!反正賣你好了!”
“怎麼樣,十六賣不賣?”
“十六?”那人眨巴眼睛,忽然大笑道:“哎喲,這種上等杉木只賣十六!你也真是長得漂亮!”
不錯,阿土是長得漂亮。但此刻,卻是一種譏諷他的話。他聽得心裡很不自在,瞪了那人一眼走開了。可是才走了兩步,卻被那人跑來拉住:“也罷,就十六賣你了……”硬是把他拉過來,然後從地上抱起這棵杉木,豎在他跟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
“這……我不買了。”阿土說著又要走。可是他哪能走得脫?只聽那人說:“怎麼,你出價了,能不買嗎?”
“我不要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你不曉得做生意的規矩,出價了就得買!不然,我賣給誰去!”
“哎,同志,我沒有買,我只是隨便說說,”阿土惶恐地說,“同志,我真的沒買!”“你又不是三歲小孩,這是開玩笑嗎?”那人大聲說,“錢拿來,不要胡說八道了!”阿土真是理虧:他身上哪有帶錢!他只是一個輕地往後退,可是,他一步也走不開;那人早放倒杉木,已揪住阿土的胸襟,甚至當旁邊幾個和他一起賣杉木的人也走過來幫腔時,他居然揮起了拳頭……
正這時,王阿九趕來了,見此情形,他心裡明白幾分,吃驚不小,連忙陪笑道:“哎,同志哥,都是出門人,饒了他吧!”接著,遞給那人一支過濾香煙,也把煙遞給幫腔者,然後說:“同志,他是我小舅侄,不懂事,準定是得罪大家了。”
那人看了看阿九,半信半疑,但還是放了阿土,接了香煙。他抽著煙,把經過簡述了一遍,最後說:“不管怎麼樣,這是他自己出的價,豈有不買的道理?!”
阿九知道自己理虧,只得忍氣吞聲,走過來搬動這棵杉木,仔細一看,原來這是棵頭部蛀了一個大窯窿,但塞了一塊小木頭,之後用一種樹膠膠成光滑,叫人不易辨認。而且,不是真正杉木,屬於亞種,差一成質量:像這種冒牌貨,一棵頂多值五、六元錢!阿九知道這個賣主是當地叫“阿二”的二盤商,即專在杉木場買空賣空的當地人,那旁邊幫腔的也是他的同夥。遇到這種情況,要是你出了價不買,那就要挨揍了。不但要挨揍,到後來,還得把這種貨買走。阿九隻得自認倒霉,掏出十六元錢,把這棵杉木買下……
阿土自覺沒趣,扛起這根杉在前面走了。

•房蓋了,牆倒了

一天下午,蔡阿花午睡,很遲才起來,不久,她的大妹夫來探望。她打發後娘去鎮上買菜的什麼,便與大妹夫在廳裡閒談。兩人談七談八的,後來談到她家蓋房的事。阿花末了故意嘆口氣說:“古語說,起厝和買田兩件大事,沒有一筆錢,是動不了工的。”
大妹夫是農民,但熟諳石匠的手藝,她家前面三廂房石基就是他幫砌的。他聽了笑笑:“是呀,是不容易的。你沒有聽說,一般人家起厝,厝起了,債卻負一身,三年都得吃稀飯,而且煮的稀飯稀到能照見人面。姐姐你心裡別急,慢慢設法。哎,你叔叔在香港做生意,最近有沒有寄錢來?”
阿花說:“有來一封信,叔叔知道我要生兒,說是要匯一筆錢來,哎,說是說了,可誰知道他會不會寄,等錢拿到手才能算數……”她正說著,忽然看見一個陌生人向她家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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