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77)

作者:俞明德

這幾家廠礦,當然他是熟悉的,他不但知道它們坐落在市區、郊外哪個位置,生產什麼產品,而且還能叫出這些廠礦單位的正副書記、革委會正副主任(有的工廠沒有正職)的名字,懂得他們的一些表現和性格。但是,對這些從工業廢水中排放出來的有毒物質,他則瞭解得不多,雖然他去年重新工作後著手抓緊此事,而且,其污染的程度,令人大吃一驚!——這是當他接著看下去而表露的神情和心理。尤其是市革命鐵礦,幾乎每個項目都有它的份!他現在看到的是表格後面附的一張廢水排放示意圖和一段文字說明。圖上標出九家廠礦的廢水排放口及滲坑、水泡子、垃圾推放地。圖中顯示,這些廠礦的廢水排放口,就像大砲炮口一樣,直下水道,有的任其漫溢溝渠直至地面。在“文字說明”中,秦鷹看到了更驚人的事實:表中已測定的工業廢水中含毒成份達十五種。九家廠礦所在的幾十平方公里的地方,每天排放廢水七萬噸,生活污水一萬多噸,廢、污水注入地下水的總量,達總流量五分之一!一些有毒物質,如鐵礦、電鍍廠、化工廠沒經過處理便直接排放出去。至於排放含氧化物的廢水超過國家規定標準的企業,不只此幾家,還有偏安一隅的印刷廠、文具廠、儀表三廠、縫紉機廠等,雖然這些工廠大多數廢水排放量不大,但濃度不低,估計每天從工業廢水流失的氧化物達一百多公斤。那怕極小的極小含量,如若被吸收,也會潛移默化,發生心血管疾病。另外水中含氟過多,將引起骨質被侵蝕,砷、鈹等過量也與喉癌、乳腺癌、子宮頸癌及白血病死亡率有關。還有市人民醫院,醫保地院排放的醫療廢水含有傳染性肝炎等x病菌,正常人喝了這種被污染的地下水或溪水,也會得病……
秦鷹看著不寒而慄:單單廢水一項,污染後果便如此嚴重,要是加上廢氣、廢渣及雜訊等,其後果更是不堪設想。那一天他和一些同志登上市郊高山舉目遠眺,南城區煙囪林立,黑霧瀰漫,天空一片灰暗,那東城後面的仙峰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特別是坐落在南城區一側,靠近城區的製藥廠,噴吐著黃色的煙龍,加上附近水泥廠、合成氨廠噴吐的白色煙龍,造紙廠噴吐的黑色煙龍,給本市天空掛起屋層煙霧,幾乎把人們視線都擋住了。去年夏季,化纖廠附近的職工,居民聯名到該廠貼大字報,說氨化碳是他們家裡每天必到的“貴客”,整天整夜要聞它那股嗆人的氣味,而且不要一天時間,屋裡的衣被,桌椅、地板上都要蒙上一層黑灰,有時黑灰還會吹到眼睛和撒在飯碗裡。冬天可以門窗緊閉,可是炎夏悶熱時節,能關門閉戶、悶坐家中嗎?!這家工廠還將大量廢渣就近倒入溪河,沙灘上堆得像座小山,致使排洪面積大為縮小。上述種種,化纖廠領導居然置之不理,幾次交涉不成,一些群眾被激怒了,砸了廠黨委書記的辦公室。這類廠礦干群糾紛事件,歷年不断發生而且愈演愈烈。更為嚴重的是,市委在革命鐵礦廠發生污染事件後已給一些主要工廠撥下專款治理“三廢”,可至今有相當一些單位仍按兵不動!
下面他接著看到提市革命鋼鐵廠的專門資料。他先看到的是一份簡表:
市革命鋼鐵廠廢水中含有害物質的成分
及數量簡表
產品
(噸) 有害物成份 有害物數量
焦 炭 硫氫酸鹽 500毫克/升
硫化物 400毫克/升
生 鐵 氫化物 25毫克/升
鐵合金 氫離子 濃度110毫克/升
鋼 氧化鐵與粉塵 20公斤/米3
鍍鋅鋼板 鋅 20毫克/升
氫化物 1.5毫克/升

秦鷹從《內參》獲悉,鋼鐵工業是資本主義國家中三大污染工業部門之一。在銀盆市,數革命鐵礦規模最大,但污染危害也最大。該礦上述一批產品都含有毒物,直接危及到人體,特別是鋼鐵分廠鍍鋅鋼板車間廢水中含氫化物較多,倘若人誤服氫氧酸0.3-0.5毫克/升,便會致死。因此,須嚴格控制排入水體中的氫化物的含量。
資料中說明,經他們實地調查,發現該礦廢水處理裝置未著手解決,任憑污水直接排入地下道、陰溝、有的已隨地下裂隙滲透、流入溪河。尤其是一牆之隔的子弟小學的水井遲早將被污染。資料整理者緊急呼籲市委領導立刻責成該廠與有關部門,馬上採取防範措施,以免貽害師生們的身體與生命。
秦鷹掩上材料,皺眉沉思起來,市革命鐵礦情況,他不是不瞭解不關心。早些時間撥下去的專款,其中,該礦是最大的一筆。 是王阿九從拘留所放出後交代要辦的頭樁事。可他就是尋找種種藉口,遲遲不肯動手。人家市人民醫院前些時候派出外省參觀的醫生一回來,便夜以繼日又是設計,又是勘察,很快就建起了“四池”(沉澱池、集污池、加氯攪拌池、消毒池)和“一房”(抽水機房),有效控制和消除了醫療廢水的污染。
在市委督促下,在市人民醫院影響下,鐵礦不得開開始行動,王阿九本人也於前幾天親自出外買防污設備去了,但據說,他已把部分專款挪用蓋辦公大樓了;還有誰曉得,他王阿九此次外出是不是去辦這件正經事兒?
秦鷹想到這裡,痛苦地搖搖頭。
這時,他忽然聽到窗外有一陣咳嗽聲,隨之明妹出現在他辦公室的門口。
她,中等個頭,略胖,剪著齊耳短髮,穿一身藍色的“的卡”中山裝,上衣口袋上插著兩支鋼筆,鵝蛋形的臉,眼角刻著幾道淺淺的皺紋。那長長、黑黑的睫毛下面有一雙明亮更多時候是哀愁的眸子。身材苗條,皮膚白皙,近四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只三十出頭,也許這是她十六歲就坐辦公室,又一直沒結婚的緣故。聽薛夢說,這人患有一種要命的哮喘病,一發作起來,便要咳得死去活來。因此,她沒有結婚。“天曉得這是不是她不結婚的理由呢?!”薛夢曾這樣對他說過。
此刻,她給他的印象是:討厭和不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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