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1959–1976)之四十九

作者:王哲

當林被告知要在大會上講話時,便吩咐中央軍委辦公廳專門組成一個班子,為他起草講話稿。1月27日,大會結束後回到毛家灣,林彪就一頭紮進他那幽暗的屋裡,連飯也沒吃,喝了一杯水,又老僧入定般的進入了他的冥想中。
軍隊工作自從林彪主持以來,在以“三八作風”和“四個第一”為主導思想的建設下,戰士們的思想覺悟普遍得到提高。軍隊日常工作在軍委辦公會議的具體管理下,也都有條不紊地正常運行著,林彪在軍隊中的威望也在不斷提升。
軍委辦公廳給林彪的講話稿,早已準備好,林彪讓毛和常委其他人,也審閲過了。但林彪在聽劉少奇作口頭報告時,尤其聽到了劉的兩個“三七開”和對“三面紅旗”的說明,心裡不由生出幾分不解。
第一個不解,是這麼重要的兩個“三七開”,劉少奇為什麼在發言前一天的常委會上,討論他的發言稿時沒有提及?
第二個不解,是劉少奇對毛主席黨中央一直高舉讚頌的“三面紅旗”的說明,為什麼有些閃爍其詞?這種態度也是發言前一天的常委會上,討論他的發言稿時沒有的。
第三個不解,是劉少奇這三個小時的報告,與59年張聞天在廬山會議上也是差不多三個小時的發言,何其相似。
1959年廬山會議上,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資料的張聞天,由30年代的“左傾”,在50年代一下變為“右傾”。1962年七千人大會上,通過1961年在家鄉44天實地調研,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資料的劉少奇。由1958年的“左傾”,甚至在廬山會議閉幕後的一次中央工作會議上,劉在發言中仍繼續為“大躍進”辯護。在1961年一下變為“右傾”。
毛澤東最看重、最忌諱的大煉鋼鐵,張聞天偏偏大講特講:“‘全民煉鋼’不單賠了50個億,最大問題還在9,000萬人盲目上山,使農業生產受到損失,豐產不能豐收。‘全民煉鋼’的口號本身是不妥當的。去年幹什麼事情都是全民,甚至要求‘全民寫詩’,搞得百姓不勝其煩。”
同樣毛澤東最看重、最忌諱的“三面紅旗”,也被劉少奇明擁暗否:“三面紅旗,我們現在都不取消,都繼續保持,繼續為三面紅旗而奮鬥。現在,有些問題還看得不那麼清楚,但是在經過5年、10年以後,我們再來總結,那時候就可以更進一步地作出結論。”
張聞天滔滔不絶講了三個小時,至少有一兩萬字,而只記錄了8000多字,講成績的只有270字。用了39個“但”字,“但”字以前虛晃一槍,以後便大做缺點文章,13個“比例失調”,12個“生產緊張”,108個“很大損失”,以及“太高”“太急”“太快”等一大批“太”字。
劉少奇一口氣講了近三個小時,其中的兩個“三七開”,令全場人員為之一震。尤其說到“三分天災,七分人禍”時,全場熱烈而又持久的掌聲,更是前所未有。讓毛“憋了一口氣。”
1959年廬山會議上的毛澤東,在張聞天講話後,滿腔義憤寫了一封《給張聞天的信》。可謂是他所有信件和文章中批判力度最大的“雜文”了,極盡嬉笑怒罵、諷刺挖苦之能事,顯示了極高的文學藝術水平,完全可以和魯迅高水平的雜文相媲美。用現代實事求是的眼光來分析,這封信的觀點完全是錯誤的。然而,當時與會的中央高幹們無不為毛高超的語言藝術所折服,無不為張聞天批評大躍進的右傾觀點感到憤怒。
那麼這次劉少奇講話後,毛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林彪覺得,從全場對劉少奇發言過程中的那些掌聲、尤其是劉說到“三分天災,七分人禍”時的那種掌聲來看,以毛的智慧和韜略,是決不會逆勢而為的,儘管這個“勢”,並非毛所期待與樂見。但就像古人說的:“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啊。
只是,不能忘了下一句:“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蓋恨譙周”。林想輕不輕“孺子”,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只是無論如何不要做遭恨的“譙周”。然而只是滿足不做“譙周”,說得過去嗎?確切的說就能讓毛滿意嗎?如果說上次廬山會議,林當時尚在休養之中,是中途被叫上山,說是護駕也罷,站隊也罷,還需要毛的點撥。那麼現在情勢則完全不同,林是既身在其中,亦身負其重。如果這個時候,不當機立斷有所表示,別人會怎麼看?最主要的是毛會怎麼想?
進而林又想到,張聞天的三個小時,決定了其一生的政治命運。劉少奇這三個小時,是否會決定其一生的政治命運,不得而知。但後天我的一個小時發言也好、三個小時發言也好,是可以決定自己政治命運的,我必須得自己把控自己的政治命運。如何把控呢?其實很簡單,就是把自己的政治命運,同可以決定自己政治命運的人,捆綁在一起。用什麼捆綁呢?其實也很簡單,兩個字:需要。越是彼此需要,越是捆綁得緊。張與劉二人的報告,已何其相似;林與毛二人的需要,又何其相似。
第四個不解,在林彪看來是最大的不解,即作為領導國家經濟建設第一線主持人,在主席最近一直強調要勇於批評和自我批評,特別是自我批評、加之前幾天又發生彭真直接點名毛作自我批評的事情,難得勇氣可嘉的彭真那番話——“我們的錯誤,首先是中央書記處負責,包括主席、少奇和中央常委的同志,該包括就包括,有多少錯誤就是多少錯誤。毛主席也不是什麼錯誤都沒有,三五年過渡、食堂都是毛主席批的”、“從毛主席直到支部書記,各有各的賬。”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劉作為至少名義上或者全黨上下都認為的第一線領導人,在講話中為什麼不肯做一點兒自我批評、不肯承擔一點兒責任呢?既然他不做、不承擔,那應該由誰來做、來承擔呢?誰才有資格來做、來承擔這一切呢?當然只能是毛!而且他說得情況越嚴重、形勢越惡劣,毛的自我批評和承擔的責任,也自然就越重,這就是“水漲船高”吧。
在這樣一個前所未有,恐怕也是後無來者、影響深遠的大會上,他劉少奇贏得了前所未有、恐怕也是後無來者、影響深遠的由衷的掌聲,贏得了與會者、也必定包括將來看到這份發言的所有人的由衷敬佩。只是他的這份偉大的榮耀,是靠什麼得來的呢?在林看來無非靠兩點:一是惡劣的經濟狀況;二是全黨上下的反思反省,特別是毛號召要敢於說真話,要勇於批評和自我評價。所以,他的這番發言,既在本質上跟我這種“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軍人,大同小異;又在取勢上,無非是順水推舟或者說是“借東風”罷了,從而把他自己“推”成了柳暗花明、“借”成了一枝獨秀,而把別人、主要是毛,“推”成了山重水復、“借”成了一地雞毛。相比之下,還是當年“反冒進”的周恩來、陳雲,以及廬山會議上彭德懷、張聞天等人,那種“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真正的忤逆上意眾意,更令人由衷欽敬。
在林彪看來,劉還不如其手下的彭真。彭真的那番話,表現出了真性情、真漢子,而且看得出也沒有事先跟劉打招呼,否則,豈不是把劉推到不得不做檢討的被動境地。不過也由此看出,劉少奇可真是鐵了心讓毛來承擔。看來他這是趁機跟這些年毛對他的敲敲打打算總賬呢?餓死這麼多人,這麼大的責任,一旦坐實在毛身上,那毛的權威、聲譽和形象,在全黨同志乃至全國人民面前,將大打折扣,而且將來歷史上也少不了一記重筆。
古語說:“君憂臣勞,君辱臣死”。主席總說: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黨內的山頭派系,是歷史形成、客觀存在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林彪是毛這個“井岡山山頭的”。如果“山頭”的頭領受挫,就意味著整個山頭的式微,也就意味著其他“山頭”的勢起。這就是“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紅樓夢》裡林黛玉之語),一個小女子都明白的道理,我林彪豈能袖手旁觀,從而一損俱損。什麼是關鍵點,這就是關鍵點;什麼是真朋友,這就是真朋友;什麼是大政治,這就是大政治。以不變應萬變是一法,以萬變保不變也是一法,這就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打軍事仗是這樣,打政治仗也得這樣。
上述的四個不解,促使林彪漸漸得出正解並親自動手列出發言提綱。同時,“軍隊以及地方有一些與林交情甚厚,如陶鑄、羅瑞卿、劉亞樓等人,也都鼓動林彪出來講話,以維護毛澤東的威信。包括軍委的一些領導,也都來慫恿林彪出來講話。他們都說,現在別人出來講話都不適當,只有林彪最具備這個條件。他們的理由是:從歷史關係看,林彪是一向擁護毛澤東的;廬山會議以後,林彪又接替彭德懷主持了軍委日常工作,是中央副主席和軍委第一副主席,在黨內、軍內威望很高。所以無論是地位,還是威望,或是時機,只有林彪這時候出來講話最適合。否則,就難以緩和形勢,維護局面。這一說,就把林彪鼓動出來了。林彪就說:‘那好,你們要我講,我就講。’”
林彪想到,上個月主席寫了一首詞《卜算子·詠梅》,還特別題註:“讀陸游詠梅詞,反其意而用之”。現在他也要“反其意而用之”,作一篇發言。
就這樣,林的發言和劉的一樣,都注定被重重地載入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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