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82)

作者:俞明德

“哎,我說同志,你昨天上午去所長那裡提意見,他怎麼說來著?”這是一位年青軍官,他在問一位採購員。
他回答說,這裡用水一向緊張,不比你們上海,你們阿拉新來乍到,不習慣,住久了也……“亂彈琴!”一位青年工人叫起來,打斷了採購員的話,“這是自我安慰,自欺欺人!”

“是呀,我聽了也冒火,我在旁邊對這位胖所長說,再不解決,我們就要貼大字報了。你聽,他怎麼地?他聽了先是笑笑,爾後攤了攤手,說‘貼吧貼吧’……真是死貓吊樹,無奈他何!”說話的是一位中年技術員。他是蘇州人,講話很輕,像唱歌。
“算啦算啦,還貼什麼大字報,有什麼屁用!”青年軍人說。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這個鬼地方我還要住一個月半,你們熬幾天溜了,可我怎麼辦?貼!貼他一張大字報!”採購員大聲嚷道。“我看可以轟他一炮。再不行,我們和別的房間的旅客聯名簽字。”青年工人說,“對了,你們是什麼意見?哎,你說呢!”
“我?”年青軍官聽了笑笑,沒說同意不同意,只是看看大家。
“記者同志,你呢?乾脆點!”青年工人問一個記者。這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瘦高個子的中年人。
“那……就試試看吧,但……”
“但是什麼?不來他一傢伙,他是不會解決的。”青年工人說,“誰執筆呢?我看你寫得一手好字,又是記者,你執筆和抄吧,我們上街分頭去買紙張筆墨。”

青年工人說著,馬上得到幾個旅客的附和,他們果然上街了,記者則留在房裡寫稿。一個鐘頭後,旅客們糊的糊,刷的刷,一份大字報貼在所長辦公室外面的大牆上;帶著分明稜角,用魏體寫成的標題赫然映入全體旅客和該所服務員的眼簾:
要水,不要官僚主義!
常言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招待所裡的水是自來水公司供給的,自來水公司不供給水,全市所有水龍頭包括招待所的都來不了水。作為旅客,往往憑自已直觀和感性認識,要怪招待所,這是顯而易見的。可是,我們這位可愛的胖所長卻以為旅客們故意找他麻煩,非但不加解釋,反而責罵這幾位旅客“少見多怪、惹事生非”,以至於後來竟吵開了嘴。最後,他乾脆攤牌了:“說一千道一萬,就是每人每天一臉盆水;你們有理去找市委說理去!”

這六名旅客聽了又窩著一團火,合計一陣,決定重抄一份把它貼到市委大院去。
說寫就寫,當即一份更有份量的大字報抄好了。接著,旅客們簇擁著自己的代表,帶著這份“禮物”去市委大院,大字報在市委大院的牆壁上一貼,馬上圍觀很多群眾,不下百把人!並且有一個人正在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說呢!

“……關於水的問題,全市人民是有意見的,連外地的人也十分不滿。大家都知道,現在有六位旅客到市委大院貼大字報。可是,沒有水用,沒有清潔的水喝,誰應當負責任?不是別人,是市委,是市委書記秦鷹!就是他,去年誇下海口,調了水文鑽探隊來,說是要儘快打到新水源,解決水污染……一年快過去了,情況如何呢?一句話,還是缺水,還是水污染嚴重。他的許願只是畫在牆上的餅,掛在樹上的楊梅,既充不了饑,也解不了渴。請看這一年裡,他重新上台都幹了些什麼?不是鎮壓造反派,對文化大革命反攻倒算,就是販賣‘唯生產力論’,叫囂‘一切為了現代化’……今天他不在,聽說去省黨校參加學習去了,可是他造成的惡果並沒有被消除,流毒並沒有肅清!……此人不是別人,而是蔡阿瓜。

聽這人一講,旅客們更大聲嘟嘟嚷嚷。這時,他們看到旁邊牆上張貼的批判、聲討秦鷹和銀盆市委的那些大標語、愈發憤憤然了。“還有,同志們,水文鑽探工作也是一團糟。秦鷹調來的地質技術人員,一個是‘右派分子’、‘反動技術權威’,一個是他的兒子,參加清明節反革命活動。他們這夥人會找到新水源嗎?會解決水污染嗎?回答是否定的……”

這人一再煽動,旅客和圍觀的群眾一陣嘩然。侯二春和時健秋聞訊起來,夾在人群中。她倆對蔡阿瓜的造謡中傷無比憤慨。“秦鷹不在市裡——前幾天,水的問題剛剛重新提上議事日程,又被叫去省裡開會,所以……”薛夢出來解釋,旅客和群眾方漸漸散去。在回來的路上,二春先是嘆氣,走了一程,她想起了什麼,突然站住,抓著葉健秋的手,搖撼著,頗大聲地說:“阿秋,我們不能忘了,周總理對我們銀盆市工作的指示:‘銀盆市的工作,關鍵是水。’是呀,是水!他們不是抓我,就是抓你,為的就是破壞找地下河,破壞防治水污染!我們應當加深工作才是。”“嗯。”阿秋說,“咱們找我爸爸和龔機長好嗎?二春點點頭,和男友一起加快了步伐,朝仙峰腳下的駐地走去。

•機長龔濤

省委召開省直機關和地市負責人參加的所謂第二次“反擊右傾翻案“會議。秦鷹惦記著市城的事,會議一結束便趕快乘火車回銀盆市。當他一聽到水文鑽探隊3號孔已經中途停工時,當晚一下火車便趕往仙峰山坳的鑽機機場。

一路上,他心事重重;這次省裡召開的會議,不是責令這個省委領導檢查,就是逼迫那個省委領導表態。省委副書記鐘根生在會上遭一夥人圍攻、批鬥了整整一天一夜。一些領導幹部陸續被迫“轉彎”。程常委在發言中又一次點了銀盆市水文鑽探隊清明節事件,蓄意把銀盆市委牽連進去。形勢咄咄逼人。而在他回來後,半路又驚悉打水的鑽機停產,工人幾乎走掉一半,連機長龔濤也鬧情緒。

對龔濤的心病,他秦鷹頗猜到些,然而,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小養女拒絶他的愛的緣由嗎?他更擔心的事還在於;要是鑽機一停,找地下河的工作便要半途而廢!像市招待所一類事件——薛夢早在長途電話中告知他,——如今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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